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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

隔壁的那个小霸王

八月份的汀州市还处于炎热状态

车窗外的风景正以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向后奔逃。

余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围墙、还有路边疯长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里划过。汀州市的城区显然没有他之前生活的城市那般繁华,没有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没有彻夜不熄的霓虹灯海,甚至连马路都窄了几分,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公交车碾过时会发出沉闷的颠簸声。但这里有一种奇异的生气——路边的小摊上,摊贩们操着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吆喝,刚放学的小孩们牵着父母的手撒娇,指着糖葫芦或烤肠不肯走,空气里飘着油炸食品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嘈杂,鲜活,像一锅永远沸腾着的、冒着热气的人间烟火。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脸被映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

余夏今年十七岁,身高一八三,骨架修长,肩线平直。他的发色是极深的黑茶色,在光线昏暗处近乎纯黑,但当阳光穿透车窗倾泻进来时,发梢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冷调茶棕,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鸦羽,柔软地搭在额前,发尾微微卷曲,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的肤色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苍白,而是透着冷意的、近乎透明的玉质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眉骨很高,眉毛却生得极淡,像是用铅笔轻轻描过,眉尾微微下垂,给他那张脸平添了几分无辜的倦怠感。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在强光下会缩成细细的一条,颜色浅得像融化的蜜糖,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极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鼻头却有点圆润的翘,嘴唇是淡粉色的,不薄不厚,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穿着一件100%纯棉的白色长袖T恤,面料厚实挺括,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只在左胸位置印着一行极小的黑色字母,是某个小众设计师品牌的logo,低调得几乎看不见。T恤的版型宽松但不垮塌,肩线恰好落在肩膀最宽处,袖子被他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手腕骨突出,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下身是一条cleanfit风格的黑色弯刀微喇直筒裤,面料带着细微的纹理,裤型从大腿处笔直垂坠,到膝盖下方微微向外扩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像一把收拢的弯刀,既修饰了腿型,又带着一种克制的复古感。裤脚恰好盖住鞋面,露出一双做旧的白色德训鞋,鞋头沾了一点旅途的灰尘。

整体看上去,他像是从某个北欧极简主义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干净,冷淡,与这车厢里的嘈杂格格不入。

消息栏里还显示着半个小时前的对话。

【妈妈:到了吗?】

【余夏:到汀州市了,一会儿转车去清和县。】

【妈妈:那边冷,衣服带够了吗?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着凉感冒了。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余夏: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似乎还想打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按灭了手机。

没什么好说的。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简短的交流——自从父母决定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顾那个刚满五岁的妹妹身上,自从他们用这个理由把他"寄养"到清和县舅舅家,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稀释、被边缘化,他就学会了用沉默来保全自己最后的体面。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夕阳把云层烧得滚烫,又一点点沉入远处的山脊线。公交车在颠簸中驶入汀州市汽车总站,刹车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余夏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拽下两个行李箱。一个是二十八寸的银色铝框箱,另一个是二十寸的黑色登机箱,轮子在地面上划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一手拖一个,随着人流挤出车厢,站台上立刻有拉客的黑车司机围上来,被他冷淡的眼神一一扫退。

车站很大,但设施陈旧。他按照指示牌找到换乘大厅,在自助售票机上买了前往清和县的车票——下午四点二十发车,票价二十三块钱,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三点四十,还有四十分钟的空余时间。

他拖着箱子找到对应的检票口,在长椅最边缘的位置坐下。周围的乘客大多是返乡的民工,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大声讲着电话,内容无非是工程款、孩子的学费、老婆的抱怨。余夏把黑色登机箱竖起来,胳膊搭在上面,下巴抵着手背,半闭着眼睛养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余夏同学你好,我是清和县一中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我姓陈。听说你今天到,路上还顺利吗?到了学校之后直接来教务处找我,我带你办入学手续。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四人一间,你住407。】

余夏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谢谢陈老师,我现在在汀州转车,大概六点左右能到清和县。】

对方很快回复:【好,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闭上眼睛。

陈老师的语气很温和,是那种常年跟青春期学生打交道锻炼出来的耐心。但余夏对这种善意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做那个"不需要操心"的孩子,突然有人对他嘘寒问暖,反而让他觉得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每一步都走得别扭。

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通知,女声带着电流的杂音,反复说着"前往清和县的旅客请注意"。余夏睁开眼,拖着箱子起身,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通过检票口。这趟车是一辆中型中巴,车身上的蓝漆已经斑驳,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防晒膜。他把大箱子塞进车底的行李舱,小箱子拎上车,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时,天已经擦黑了。

清和县比汀州市更偏远,公路蜿蜒着钻进山里,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车灯劈开浓重的夜色。余夏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色树影,像是某种巨兽的爪牙。车厢里很暗,只有前排一个小姑娘在用手机看动画片,屏幕的荧光一闪一闪,映得她脸发绿。

他想起临走前那个晚上,母亲帮他收拾行李时的场景。她一边叠衣服一边絮叨,说清和县虽然偏,但舅舅在那边有房子,他一个人住也清静,正好能静下心来准备高考。说妹妹还小,离不开人,等过两年妹妹上了小学,他们就能腾出手来照顾他了。说了很多,余夏只是"嗯""哦"地应着,最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说:"夏夏,妈妈对不起你。"

他当时正在检查证件,闻言手指一顿,然后笑了笑,说:"妈,你说什么呢,我都多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那是他惯用的面具——乖巧,懂事,不需要人操心。从八岁那年弟弟夭折、父母陷入漫长的抑郁开始,从十二岁那年他们决定再要一个孩子开始,从十六岁那年妹妹出生、他彻底成为这个家里的"多余人口"开始,他就把这张面具焊死在了脸上。

车子在黑暗中颠簸前行,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迷航的船。

余夏做了一个很短很浅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风雪太大,视线被切割成碎片。然后一阵剧烈的颠簸把他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驶入清和县的城区。

这里比汀州市更小,更旧。街道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多层楼房,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是昏黄色的,照得路面坑坑洼洼。偶尔有摩托车轰着油门掠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噪音。

余夏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五分。

车子在客运站门口停下,他拖着箱子下车,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不远处烧烤摊的油烟气,是南方小城特有的、黏腻的质感。他打开导航,输入舅舅发给他的地址——"清河县建设路向阳小区3号楼4单元407"。距离这里大概两公里,走路二十分钟,打车起步价。

他选择了走路。

箱子轮子在老旧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路过一个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店员是个打瞌睡的老头,收了钱连眼皮都没抬。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向阳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余夏站在3号楼底下,仰头数到四楼,看见东户那扇窗户黑着灯,西户却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很快又消失了。

他收回视线,拖着箱子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烟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白灰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质的,漆皮翘起来,摸上去一手灰。他一层一层往上爬,箱子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磕碰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四楼,他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黑茶色的刘海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让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狼狈的生动。他用手背抹了把脸,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那是舅舅上周寄给他的,附带着一张便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东户,407,钥匙两把,水电卡在我这,明天给你送来。"

他站在东户的防盗门前,刚要插钥匙时,他想起在楼下时,那几个嗑瓜子的老太太说的话——

"东户?东户是刚搬来的,听说是个学生。"

"西户?哎哟,西户那个可不得了……"

当时他没在意,拖着箱子就想上楼,却被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拦住。那老太太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热情地拉住他的手:"小伙子,新搬来的?住几楼啊?"

"四楼,东户。"

老太太的眼神瞬间变了。她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东户啊……东户好,东户安静。那西户……"她欲言又止,朝旁边几个老太太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胖一点的老太太凑过来,瓜子壳还粘在嘴角:"西户那个,是个暴力狂,神经病。成天穿得跟个男狐狸精似的,暴露得很!要是在我们那时候,这种是要被抓起来批斗的!"

"可不是嘛,"红袖章老太太接话,"上次我看见他,露着大半个腿呢,吓死个人!我孙女要是穿成那样我非得打断她的腿"

"听说还在外面打架,把人家打进医院了……"

"嘘——小点声,让他听见不得了……"

余夏当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还要搬行李,就不聊了。但那些话还是像种子一样埋进了他心里——暴力狂,神经病,男狐狸精,暴露,打架。

他转头看了一眼西户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深棕色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门牌号是"408",字体是老式的那种,红底白字,油漆剥落了一半。

他收回视线,打开自己的门。

407比想象中宽敞。大概六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装修是上世纪的风格,米黄色的地板砖,白色的乳胶漆墙面,天花板上有一圈石膏线。家具很简单,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布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都是舅舅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但擦得很干净。

余夏把箱子拖进客厅,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户正对着小区的中庭,下面有几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叶子在夜色里黑漆漆的一片。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泥土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音乐声,鼓点很重,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他关上窗,把音乐声隔绝在外。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件挂进布衣柜,书本整齐地码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秩序感。最后只剩下床上的被褥需要铺,他从行李箱底层抽出一套深灰色的四件套——那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洗过很多次,面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铺好床,他坐在床沿,环顾这个即将成为他"家"的房间。

墙壁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床头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是某个已经过气的港台明星;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被遗忘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李晓明,2015年6月";卫生间的镜子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

这里到处都是别人生活过的痕迹,而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暂时的寄居者。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安顿好了吗?】

他拍了张房间的照片发过去:【到了,一切都好。】

母亲回了个"好",然后又发来一条:【你隔壁住的是什么样的人?要注意安全,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余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起楼下老太太们的议论。他打字:【不知道,还没见过。应该是个普通人吧。】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枕头底下

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冲掉了一路的疲惫。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赤身裸体的自己——苍白的皮肤,突出的锁骨,肋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太瘦了,瘦得能看见腰侧的青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动作同步,像是一场孤独的哑剧。

洗完澡后他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很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个扭曲的人形余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应该是舅舅提前洗过。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母亲说的"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想起班主任短信里的"注意安全",想起楼下老太太们惊恐的眼神。

他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生活和那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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