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家的客厅里,藤姐终于找回了声音。
“这、这是什么啊!”她指着天空,“什么基金会,什么231,这不会是恶作剧吧?是哪个电视台的整人节目吗?”
士郎从道场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不是恶作剧。”他说,“我感觉不到任何魔术的痕迹。”
“魔术?”藤姐愣了一下,“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士郎没有解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樱正在盛汤。
“樱?”
“嗯?”樱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
“还好。”樱的声音很平静,“汤好了,可以吃饭了。”
她把汤锅端到桌上。
豆腐味噌汤,葱爆肉片,白米饭,还有洗好的草莓。
藤姐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窗外。士郎也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只有樱吃得和平时一样。
“樱,”藤姐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档案,你看了吧?”
樱的手停了一下。
“……看了。”
“那个女孩,”藤姐压低声音,“真可怜。每天都要承受那种事。”
樱没有回答。
她继续吃饭。
饭后,樱洗碗。
水很凉。她的手在水里泡着,看着窗外的天空。
黑屏还在。那个女孩还在。
闭着眼睛。
她忽然想:那个女孩,她吃饭吗?
还是说,她只能靠输液维持?
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该回家了。
六百三十七步。往回走。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商店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打折的广告。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个穿校服的学生在买关东煮。
她走到间桐邸门口,停顿了零点三秒。
然后推开门。
腥臭味扑面而来。
她换上拖鞋,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过祖父房间时,门开着。
脏砚坐在里面,对着黑暗微笑。
“回来了?”
“……是。”
“补充做完了?”
“……是。”
“很好。”脏砚摆摆手,“去吧。”
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院子,但院子里的树太密,几乎透不进光。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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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
Site-19,SCP-231-7的收容室。
灯光永远是惨白色的,没有日夜之分。七十年了,这个房间没有变过——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束缚带。
床上躺着那个永远十七岁的女孩。
她闭着眼睛。
像睡着了。
又像拒绝再看这个世界。
墙上挂着一台屏幕,本来是用来播放基金会内部通知的。但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另一个世界的影像——那个叫冬木市的地方。
她看见了。
七十年来,她第一次在屏幕上看见另一个世界。
她看见那个叫樱的女孩,在切葱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她看见那个叫樱的女孩,眼睛里的空洞和她一样。
她看见那个叫樱的女孩,在黑暗的房间里滑坐到地上,肩膀轻轻发抖。
她看见那个叫樱的女孩,被虫啃噬的时候,没有叫。
她的睫毛动了动。
没有睁开。
但束缚带下的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
只有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D-7342推门进来。
他是今晚的值班人员,编号D-7342,四十七天前被分配到SCP-231项目。执行手册上写着:每天一次110-蒙托克程序,保持对象清醒,保持程序稳定,禁止任何非必要交流。
他走进房间,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监控数据。
然后他愣住了。
她睁着眼睛。
不是平时那种空洞的、毫无焦距的睁着。是看着某个方向——那台播放着外部世界的屏幕。
她的嘴唇动了动。
D-7342以为自己看错了。七十年了,她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所有的档案记录里,只有那些机械的、被动的回应——“好的,先生”“是,先生”。
但此刻,她的嘴唇确实在动。
他走近一步。
她发出声音。
沙哑,干涩,像是锈了七十年的齿轮第一次转动:
“那个人……和我一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D-7342的手停在半空。
他应该做什么?
程序手册上写着:禁止任何非必要交流。违反者——处决。
培训课程里反复强调:不要把她当人看。她不是人。她是收容物。你只是在执行程序。
他应该转身离开。
他应该假装没听见。
他应该——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档案照片里那种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对,不是看他,是在问他。
“你认识她吗?”她问。
D-7342摇头。
“不认识。”
她点点头,又看向屏幕。
“她叫什么?”
D-7342看着屏幕里的那个女孩——灰色外套,刘海遮住半边脸,正在切葱。
“我不知道。”他说。
沉默。
她继续看着屏幕。
D-7342站在原地。
程序手册说:禁止任何非必要交流。
但这是七十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他想起第17天的时候,上一任执行者被调离的那天。那人没犯任何错,只是执行程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监控室判定他“情绪不稳定”,第二天就被带走了。后来听说被处决了——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太多。
他想起第23天的时候,他自己第一次申请调离。被驳回了。理由是“人手不足”。
他想起第31天的时候,第二次申请调离。被驳回了。理由是“你做得很好”。
他想起第40天的时候,第三次申请调离。没有回复。
他想起自己三岁的女儿。
上周视频通话的时候,女儿对着屏幕喊“爸爸,爸爸”。她学会走路了,会自己拿勺子了,会说“不要”了。
他还有三年刑期。
如果表现好,也许能提前出去。
也许能再见到女儿。
也许——
“你想见她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他已经说了。
她看着他。
“想。”她说。
D-7342的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想起这四十七天里,每次执行程序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那些冰冷的、机械的反应,像一台只会说“好的,先生”的机器。
他想起第7天的时候,第一次执行程序时自己的手抖。想起第15天的时候,第一次做噩梦。想起第29天的时候,第一次对着镜子问自己“我在做什么”。
他想起女儿的脸。
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也被关在这样的房间里——
他走到控制台前。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串串指令输入进去。警报系统暂时关闭。束缚带自动解开。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她坐起来。
穿着那身病号服,赤着脚,站在地上。
七十年来,第一次。
她的腿在发抖。太久没有站立,肌肉已经萎缩。她扶着床沿,慢慢站稳。
她看着他。
“你叫什么?”
D-7342愣了一下。
“……D-7342。”
“不是编号。名字。”
D-7342沉默了两秒。
“……中村。中村健一。”
她点点头。
“中村。”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呢?”她没有回头。
D-7342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靠坐下来。
“我累了。”他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警报在她身后炸响。
红色的灯光旋转扫射,刺耳的警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
她赤着脚,跑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脚底被什么碎片划破了,血流了一地。她没有停。她只是跑。
七十年来,第一次跑。
不是因为跑得快。
是因为没有束缚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