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枞泽的办公室门没关严。
一道三指宽的缝,漏出里面冷白光。林邺站在门外,没敲。
他听见里头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但很稳。像手术刀切开一层薄薄的牛皮纸,不带犹豫,也不拖泥带水。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两厘米处,没碰。
三秒后,沙沙声断了。
林邺推开门。
沈枞泽没抬头。他正用左手拇指按着一页A4纸的右下角,右手食指在纸边轻轻一推,纸页滑进桌角堆叠的文件夹里。动作利落,像把一张废票塞进取票口。
林邺绕过那张宽两米、黑得能照出人影的胡桃木办公桌,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短促的“吱”一声。
沈枞泽这才抬眼。
他今天没系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喉结在冷光下凸得明显。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线条,腕骨分明,青筋淡青,像埋在皮肤底下的细藤。
林邺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落在他眼睛上。
沈枞泽的眼睛很亮,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点光,此刻却没什么情绪,只是看,像在评估一份刚送来的尽调报告。
“林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刚压过一场低烧,“契约第十七条,你昨天加的——‘甲方有权随时检查乙方工作状态及私人行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林邺没接。
沈枞泽没收回手,指尖还搭在纸页边缘,指腹微微泛白。
林邺盯着那截指节看了两秒,忽然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纸页左上角轻轻一拨。
纸页翻了个面。
背面是手写体,蓝墨水,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禁止心动”已作废。\\
补签人:沈枞泽\\
时间:2020年10月5日23:47\\
(附指纹一枚,右手中指)
林邺没说话。
他把纸翻回来,正面朝上,又推回去。
沈枞泽看着那张纸被推回来,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但左手无意识地蜷起,拇指指甲掐进掌心。
林邺忽然倾身向前。
椅子没动,是他整个上半身往前压。西装肩线绷紧,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颜色比脸稍浅,有道极淡的旧疤,像被什么细刃划过,早愈合了,只留下一道银白的印。
沈枞泽的视线往下沉了半寸,又猛地抬起来。
林邺离他不到四十厘米。呼吸之间,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没散尽的咖啡苦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惯用的须后水味道。
林邺用的是沈枞泽三年前亲手挑的那款。
沈枞泽没换。
林邺知道。
他没点破。
“检查行程?”林邺声音很平,没起伏,像在问“今天几点开会”。
沈枞泽点头:“你昨晚十一点零三分,进了城西‘梧桐里’公寓B座。十二点十七分离开。没进电梯,走消防通道下的楼。”
林邺没否认。
他抬起右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一颗扣子,动作很慢,指节清晰,骨节处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沈枞泽的视线跟着那动作,停在他手背上。
林邺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解开的扣子上,忽然说:“你查我,不如查查你自己的助理。”
沈枞泽眉心一跳。
林邺终于抬眼:“周薇,你现任执行助理。上周三,她用你的名义,调取了‘海晟资本’2019年Q3所有尽调底稿。包括——你当年亲手删掉的,关于林氏地产那笔‘代持信托’的原始签字页。”
空气静了一秒。
窗外有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由远及近,又迅速拉远。声音刺耳,但办公室里安静得像真空。
沈枞泽没动。
他只是慢慢坐直了,后背离开椅背,脊柱挺直,像一把被重新校准的尺子。
“你查她?”他问。
“我没查。”林邺说,“是她自己,把U盘忘在了茶水间微波炉里。”
他顿了顿,看着沈枞泽的眼睛:“我帮你取出来了。没打开。现在在你左手第二个抽屉,最底下,蓝色外壳。”
沈枞泽没动。
他盯着林邺,足足五秒。
像月牙弯了半寸,那笑没到眼底,却让整张脸活了过来,带着点旧日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锋利。
“林邺。”他叫他全名,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点,“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邺没答。
他伸手,从自己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黑色,没贴膜,边角有细微划痕。他没解锁,只是把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推。
手机滑到沈枞泽面前,停在那张“补签契约”的右下角。
屏幕亮着。
是一段视频。
时长:00:47。
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茶几下方仰拍。画面晃,但能看清——
周薇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地毯上,弯腰,从沙发缝隙里摸出一个U盘。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迅速把它塞进自己包里。
镜头再一晃,切到另一段——
她站在沈枞泽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低头看,嘴唇无声开合。纸页一角,隐约可见“海晟资本”字样。
视频到这里结束。
林邺没说话。
沈枞泽也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部手机,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伸手,食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视频关闭。
黑屏。
他抬眼:“你录的?”
“不是我。”林邺说,“是物业新装的智能安防系统。红外+广角,无死角。你办公室门口那台,连你打喷嚏时眼皮抖几下都拍得清。”
沈枞泽垂眸,看着自己放在桌沿的手。
那只手很稳,但林邺看见,他左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颤了一下,又立刻归于平静。
林邺忽然说:“你当年删掉那页签字,是因为怕我看见你签的是‘不可撤销’。”
沈枞泽抬眼。
林邺迎着他视线:“你签的时候,手没抖。”
沈枞泽没否认。
他只是慢慢把左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叠,指节泛白。
林邺看着他交叠的手,忽然起身。
椅子向后滑开,发出一声轻响。
他绕过桌子,走到沈枞泽右侧。
沈枞泽没动,也没转头,只是余光跟着他移动。
林邺停在他身侧,没靠近,也没远离。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林邺低头,看着他后颈。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衬衫领子压着,颜色比周围稍浅,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颗极小的痣,黑得像一粒芝麻。
林邺记得,他第一次吻那里,是在沈枞泽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对方喝了一点酒,靠在落地窗边看夜景,领带松了,衬衫开了两颗扣,林邺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蹭过那颗痣。
沈枞泽当时没躲。
只是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别闹。”
林邺没闹。
他只是把人转过来,抵在玻璃上,亲得极狠,像要把三年来攒的所有力气都用完。
那天之后,沈枞泽把他调去香港,三个月没见。
林邺没提那天。
他只是伸手,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枞泽后颈那颗痣的位置。
没用力,就那么一点。
沈枞泽整个人僵住。
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卡在半途。
林邺的指尖没移开。
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细微的搏动,温热,急促,一下,又一下。
他指尖没动,只是静静贴着。
三秒。
沈枞泽忽然侧过头。
他没看林邺,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表上,表盘反光,映出林邺半张脸。
“你这样。”他声音哑得厉害,“不怕我告你性骚扰?”
林邺收回手。
指尖还残留一点温热。
他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把西装外套重新扣上,动作很慢,一颗,一颗。
“你不会告。”他说,“你只会把我调去非洲。”
沈枞泽终于转过头,正对着他。
两人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林邺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清晰,像被框在一面微型镜子里。
“你怕我?”林邺问。
沈枞泽没答。
他直接扣住林邺的右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瞬间陷进林邺腕骨上方的皮肉里,留下四道浅红的印。
林邺没挣。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
沈枞泽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签字留下的。
“怕?”沈枞泽嗓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木头,“林邺,我怕的不是你。”
他顿了顿,拇指指腹,忽然在他腕骨上,极轻地、极快地摩挲了一下。
就一下。
像错觉。
林邺没动。
沈枞泽却松了手。
他往后靠进椅子里,扯了扯领口,露出更多皮肤,喉结上下滑动一次。
“周薇。”他忽然说,“我让她查你,不是因为信不过你。”
林邺没接话。
沈枞泽盯着他:“是怕你查我。”
林邺抬眼。
沈枞泽迎着他视线,一字一句:“我怕你查到,当年那笔‘代持信托’,根本不是林氏地产的锅。”
林邺眼睫一颤。
沈枞泽没给他反应时间,继续说:“是沈氏律所,自己接的单。客户匿名,资金走离岸,签字人——是我。”
他停顿两秒,看着林邺眼睛:“我签完,立刻把原始页删了。不是为了坑你,是怕你看到,会当场把我的手砍下来。”
林邺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沈枞泽忽然伸手,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
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