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男人残破不堪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注意到满含杀意的视线扫过他,人类基因里对于危险的本能,血液迅速流动,黑色的荆棘已经将他包裹住,悬在他的胸前,几步就会刺穿心脏。
风烟层染,竹叶塑出斑驳的影,翻涌着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蚕食掉的压抑。继国缘一将手中的日轮刀捏紧,却显而易见的颤抖,像是灵魂的悲鸣。
将内心演练已久的话脱口而出,缘一紧紧盯着他,还含着呼之欲出的执愿:这样就太自私了……无惨。
“生命不应该被你如此轻易的践踏,如果只是几句话就要让人死掉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人了。”
他看着眼前满脸血污的美人歪着头,宣纸泼墨般的长发被风吹乱,裸露在外的唇轻轻翕动,异常惊心动魄的诡艳。
月色黯淡,清辉散尽,无惨垂着睫,半垂眼睑下含着双橘丽的眸,滟色,像是含水花露,让人想要舔舐。
他用很沙哑的语调重复着:“自、私?”
那双鸽血浇灌的瞳在月光下晦暗不明,像是透着烛火的薄灯笼。缘一的内心快速震动了一下。
很显然,无惨只听到了前面几个字。
“是啊,我确实太自私了,这些年……”他后面的声音被风呼啸着吞掉。
“只可惜……我没能在第一时间将他杀死,让这个虫豸能活这么久,确实是我的过错。”
毫无预兆的发动血鬼术,漆黑的荆棘顷刻洞穿了男人的胸口,血肉沉闷的挤兑,失去支撑的身体歪斜,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灼骨烈焰将无惨的血鬼术燃烧殆尽,残留的火光同样将流淌的血肉烤黑,明亮的色彩炙烤着他的眼瞳,又如退潮般散去。
空气里发出恶心的叽咕声,尸体的眼球紫涨,像鱼眼一样凸起,死不瞑目。
缘一的脸色倏然发白,天下无敌的日柱此刻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脸颊是没有血色的死白,像是大理石墓碑,飞溅的血迹沾到飘扬的衣角上。
无惨后知后觉的有些反胃。他不喜欢杀人。
但那个男人刚刚却在叫骂中竟然敢羞辱他是病死鬼,无惨苍白的脸肉眼可见的变黑。活着的任何一刻便是他最大的错误,不可饶恕的罪孽。
杀人是什么感觉,看着活人一点点断气,确认他的意识真的磨灭在世间,先是一瞬间爆发的报复般的快乐,很久后是火熄余烬的无尽空虚。
无惨转过头,他是那种很娇艳的容色,眉眼流转间异常谲滟,现在却是很不满很嗔怨的神情,毕竟现在很少有人会光明正大的忤逆他,除了眼前这个呆板执着的人。
“你这样悲伤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还是继国缘一你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就该死吗?这样的人只有被我杀掉才能让他赎罪。”
无惨话还未说完,刀光一闪,剖开浓稠的黑暗,他毫无防备的愣在原地,火焰愤怒的卷过墨色的发丝,裹挟着刺痛灵魂的灼浪,鬼王白皙的面瞬间蔓延上红色的痕,雪蓝被刮的破丝,破破烂烂的贴合着苍白的胴体。
手抚着烙印着疤痕的脸,他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剔透的樱眸垂下,呈着波光粼粼的池塘似的,映着染染的春光水色,痛的泪水氤出,像是只不可置信的黑猫。
“你这是在向我泄愤?为了这样一个该死的人?”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
脑里断断续续闪过片段,像是老旧的电影带在播放。无惨感到难以言喻的酸涩感蔓延在心上,伴随着心脏的泵血流向咽管。
无惨容色本就谲滟,泪眼涟涟间艷色自成。缘一失神的瞳孔呈着一抹艳色。太漂亮了,像是御窑里易碎的青瓷,牵动着不自觉的悸动。
他想,这样残忍的人,偏生了张妖冶惑人的脸。缘一本来是克制的人,内心的施虐欲却在无惨达到了极点,他没想过去破坏一个人,弄碎一片精致的蝴蝶标本,享受被摔碎脱框时一瞬间的悲鸣。
你就是用这样廉价s浪的模样勾引兄长的吗?缘一轻轻念出声。无惨愣愣的看着他,似乎没想到缘一突然的的心狠。黑羽泫然欲泣,映着清辉,缘一脑海里却泛过恶意的想法,在淤泥中,不受控制的生长着,占据了视线,若剧毒的罂粟般上瘾。
世界是层层堆积的雪花,引发出的惊天动地的雪崩,天旋地转般的错乱颠倒感,只能如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凛风吹的竹荫阴翳。无惨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胸膛里不是人类的心跳,而是冰冷的无机质第一次模仿人类呼吸。
他的手指擦过赤红的剑刃,心脏被砸开点裂缝,心知肚明,却第一次不肯承认,凌眉紧蹙“你我心知肚明,鬼舞辻,恶鬼就不用装的很像人类了。”
“继国缘一你竟敢——!”
“我敢怎么样?”他呵道。
无惨吓的噤声,泪眼迷蒙的看着继国缘一拿起剑,眸里含着残留的畏惧。他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灼烧感痛的他眼泪止不住的掉,羞耻,厌恶,不愿承认的委屈。
偏偏引以为安的恢复能力被狠狠抑制住,像是浑身赤条条的站在原野上,所有想要遮住的不堪都被扒开,无惨不自觉的包裹着自己,下意识作出的防御性动作。
真的,他现在很后悔他的厌食习惯,没在手下的鬼都在变强的同时没多吃几个人。以他现在的身板,别说反杀继国缘一,恐怕连勉强与其周旋都做不到。
打不过那就跑,跑的远远的,就像十几年前从继国府逃离一样,痛苦耻辱什么都没关系,那是胜者需要思考的事情,他不只是想死。
无惨几乎惘然的看着逐渐逼近的血色似的剪影,恐惧之下召出血鬼术,黑血枳棘将对方完全包裹住,他眼眸的喜悦还未褪半分,满天大火便将他的血鬼术全部烧干,无惨用毕生所学去进攻,生长的竹叶被他随手切断,如同席卷出小型的风暴。
割破的竹叶仅仅擦过缘一的脸颊。呼之欲出的呻吟被堵到咽喉,天旋地转间无惨被粗暴的力道狠狠掼到地上,被黑死牟很悉心绾好的发丝如同泼墨般洒开,一截皓白的手腕延伸出来。
缘一低下头,无惨全无反抗之力的被掐着手腕,眼里残留着深深的惊惧与害怕,艷丽的樱眸湿漉漉的,像是被清雨揉碎洇湿的胭脂,漂亮却坚韧的剔透线条。
“继国缘一!你放开我!滚开!”无惨像是条泛白的鱼,挣扎间足弓踩了好几次,他恶狠狠的瞪着继国缘一,显然被刚才低俗的话气得不轻。
“别动。”他当然不可能听他的,无比炙热的、仿佛破阵天谴般的日轮刀抵着无惨苍白的颈,余热像席卷的风浪一样黏附着肌肤,恐惧迫使他吓的疯了似的往后,眼尾靡靡,一副被蹂躏过的媚态,无惨没想过他来真的,柔荑白玉般的双腿因害怕而并拢,缘一以不送抗拒的力道挤在无惨的腿根,高热的温度透到呼吸中。
“为什么要杀人?”继国缘一清秀淡漠的脸混合着草木湿气,他像是充满探索欲望的孩童要把剖开一般,轻轻喷在呼吸交缠中。落日般红眸在竹影中起伏,如一对琉璃火动人心魄。
令人无端想到耀眼的太阳,也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万物。
“你疯了吧?把我绑到这就为了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鬼不杀人干什么?”无惨不断挣扎着,闻言还嘲讽似的笑了一声,然而手腕上的疼痛却让他猫瞳微眯,软化了鬼王的攻击性,弯钩似的拉出丝丝媚意。
“你竟然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吗……”缘一喃喃复述着听到的话,占据在他口中却仿佛变成什么晦涩的佛文。眼前断断续续闪过幼时的记忆。无惨不知所云的看着他。
缘一倒是读懂了无惨的疑惑。“你都忘了。”是的,鬼的一生很漫长,往事如云烟,玻璃瓶底沉淀的沙。
对方的手像是囚笼般桎梏着不得动弹,一如他直白而不加掩饰的性格,白腻的手腕上烙印着一圈红痕,像是层层叠叠的春桃,漂亮,但刺眼。
无惨垂下眸,半晌才求饶似的说了一句:“疼……”
缘一一怔,下意识松懈了些力道。下一秒胸口一阵闷疼,那里被无惨毫不收力的踹了一脚,缘一反应极快的掐住了一截延伸皓白的脚踝,柔软又滑腻腻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以防万一同时折断了无惨的手腕。
墨发微微卷曲着,衬得无惨的脸更苍白,他蹙眉哀叫一声,跟被弄疼的野猫似的。很疼很疼,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原本以为这番挑衅下肯定没什么好下场,他和缘一又不是他和黑死牟,没有亲情这一层虚无缥缈的枷锁。
至少没有被碎尸成一千多片,无惨甚至有些松口气,他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了。
刚才他也不是没想过用黑死牟来操控继国缘一,但转到嘴边又被无惨咽了回去,一方面是他还没那么丧失人性,另一方面是无惨的私心。他不想让黑死牟受伤,什么方式都不可以。
几绺赤红的发丝枕在无惨胸脯上,缘一发现自己如此近距离的靠近鬼王,却没有闻到如前世一般刺鼻的恶臭味,反而被一袭冷甜的雪松香气替代。
他疑惑,干脆也直白问出来:“你好香,这是为什么?”气息是骗不了人的,显然鬼杀队的人天方夜谭想不到的,鬼王竟然会有如此清丽甜腻的气息。
无惨不想给继国缘一什么好脸色,可惜脖子上的日轮刀还蠢蠢欲动,屈居人下只能忍着怒气。他都做好了被继国缘一质问,甚至是因为哪句话惹怒了对方被打一顿的准备,没想到却听到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某些屈辱的回忆涌上心头,无惨瞬间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他讨厌别人说他身上香,:“香什么,我又没喷香水!我踢你胸上又没踢你脑子上!”
语毕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紧抿着唇,后知后觉接上几句:“你爱怎么闻怎么闻,反正你又不会在乎我,你生气了就砍我,质问我,折我手,你就喜欢自以为是的操控我,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无惨越说越难过,原本褪去的泪水掉的更凶了。装的楚楚可怜的。
缘一的手轻轻悬着,本来是要掐断无惨的下巴的,让这张咄咄逼人的嘴闭上,闻言他顿了下,转而擦掉了无惨的眼泪。
“我没杀人,只是没杀过无辜的人,死刑犯我都杀了,你作为猎鬼人肯定恨我吧,你和你们主公都污蔑我,将不知道哪里来的鬼东西嫁祸在我身上。”
无惨这话有些以退为进的意味,他的手紧紧攥着衣服,无惨这话说的半真半假,无辜的平民他没杀,但鬼杀队的成员都被他偷偷解决了,谁叫他看这群虚伪的伪君子不顺眼呢。
他看着缘一动摇的情绪,压着眼底的讽意,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凑过去。“缘一,你说好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忘了吗?”
衣角簌簌的抖落尘灰,化成淤在眼底的暗色,缘一的动作顿住,我会守护先生的。和兄长一样。是他的声音。
谁要你这个负心汉保护!恶心!
无惨控诉的话语卡在咽管里,因为缘一的头埋在他的颈怀,一如小时候他抱着小小的神之子,很可怜很可怜的幼兽灰扑扑的。“对不起。”
薄唇轻轻擦过纤细苍白的下巴,赤红与乌色交合,距离心跳几公分,如潮面升起的偏执欲望生长着,仅仅隔着两具肉体。
无惨的吐息变得极轻,太近了,也太窒息了,他的反胃感又来了,抿合的唇瓣是褪色的白梅,像被雾气熏得湿淋淋的,一直熏到眼睛。
他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浓艳艳的,声音也很哀怜,猫儿似的叫唤主人:“黑死牟——”
虽然说鬼王这么求救下属很丢脸,但无惨也别无选择,更何况他知道黑死牟不会逾矩的。
大片漆白的月亮袭击而来,缘一不得不闪身躲避,无惨借此挣脱开对方的束缚,一下子就躲进了武士鬼的怀里。
黑死牟被渲染的湿淋淋的香气满怀,眼底的怨气顷刻就消散了,他小心的将无惨抱起来,一泓延伸坠落的雪蓝星河,裙下赤裸的双脚冷白细腻,圆润的足趾蜷缩,像嵌合的一排珍珠,肆意的摇晃,踩乱了黑死牟的下摆。
“谁需要你的保护,我对会呼吸法的剑士已经不感兴趣了。”肉眼察觉黑死牟的呼吸停滞了几息,幸福的像是被神明垂青。
“而且——我才不是你说的廉价烂货。”美人兰息轻吐,仿佛柔软无骨的搂着黑死牟的脖子,沉甸甸的臀部贴着对方的胳膊。
无惨倒是不怎么避讳,或者说,根本就是故意。唇擦过身边人的下巴:“我们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