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中月
清冷的月光透过墨蓝天空,散开云雾,流入萧瑟宅院内波光粼粼的池塘,浮光跃金,涓涓青水裹挟着残落的樱花,掩映在青瓦台阶上。
偌大的古宅内空空荡荡,只有池塘附近阵阵清晰的蝉声,幽幽的、在寂静的黑夜回响在产屋敷院内,歌唱它短暂的生命。
“珍。”
这位病公子是很低沉沙哑的嗓音,却无端让人想到一月初雪,无机质的苍白忧戚。
“奴婢在。”
珍躬身作揖,不敢多言,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产屋敷府衙里工作,哪怕主子是个命不久矣的病根子,也不是她能惹的起的人。
珍小心的抬起眼,用余光打量着名为月彦的青年,刚到府上工作时,一个老仆就神秘的告诉她,这少爷是个阴晴不定的暴君,千万不可以得罪,否则尸骨无存。
这话唬住了初来乍到的珍,脑海不由自主想到一个青面獠牙的可怕样貌,她刚一眼便被惊的说不出话。
美人生着一张迤逦容貌,乌色的长发垂卷在他的脸侧,纤尘云烟似的洒在雪白素衣上,被他轻轻撩去,妩媚生姿,
兴许缠绵病榻太久,他的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在月光下莹润的几乎透明。
下链着卷翘的睫,隐着一双裹着湿气的玫红眼眸,好似椿雪中绽放的红梅,散发着浸透肌骨的媚香,竟比珍子曾偶然在吉原瞥见过一回的花魁还要艳丽。
“为何这般直勾勾盯着我?”美人轻轻一笑,珍子仿佛嗅到了一丝氤氲的媚香,细细的,渗入心里。
像志怪小说中摄魂精怪一样。珍想。
心里这么想但珍还是颤颤巍巍的跪下。
“奴婢……奴婢只是沉迷于大人的容姿,没了礼数,请大人赎罪!”
“我很可怕吗?”美人瞥见珍脸色发白,又换了个更为柔和语气。“起来吧,不用紧张,我很欣赏你。”
见月彦没有怪罪,珍站起身,悄悄松了口气。她无法将眼前的天仙似的温和少年传言中的性情暴躁冷戾,自私残忍的弃子少爷联系到一起。
珍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少爷,奴婢是奉命来提醒您喝药。”
残灯摇曳,侍女们的影子打在泛黄的墙上,随着月影不断扭曲着,她们无一例外的低着头,让人怀疑那纤细的脖子是否会就此折断,如同冬日一朵被雪压的不堪重负的花枝,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气氛在此凝滞。
珍心里瘆得慌,无法想象月彦是如何在这死气沉沉的家生活了十几年,她咽了口唾沫,学着其他婢女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捧着一盘发黑的药液。
这是一个长相奇怪的医师提供的,临行前还如同信徒般虔诚说这样的药一定会治好月彦少爷。
不过,院门外的樱花树下已经埋葬了许多像他一样自信满满的医师。
那碗药在灯光下呈现出浓稠的黑棕色,泛着让人牙口发酸的苦腥味,珍甚至怀疑这是否能入口。
年幼的侍女难免心疼起床上的病美人,从出生就预兆着不幸,多次差点胎死腹中,仿佛从死神指缝中狼狈的偷来的生机,生前的光阴只能日复一日的消磨在病榻上。
若是生来就注定要走向死亡,向虚无缥缈的既定命运祈求未来。
对一个少年来说,未免也太痛苦了。
好在月彦并不在意侍女的想法,他小心翼翼的捧着瓷碗,盯着表面发黑的药液,面不改色的吞下。
下一秒他脸色一僵,难以形容的、来自药腥膻气息刺激着喉管,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如潮水般涌来的苦,像是要杀死掉所有的味觉,苦的让他想要扒开嗓子全部一丝不落的吐出来。
苦过后就是浓厚的腥,腥气一直像蛇一样附着在口腔里,和他脑子里来自“月彦”和自己混杂的记忆。
其实是很熟悉的药的苦味,不过那却要回到更远,回到那个离平安京后许久许久的和平时代。
作为日本世家大族的少爷鬼舞辻无惨,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显赫的家世和令人艳羡的好相貌让他想要的一切就唾手可得。
不幸的是,无惨还是婴儿时就多次差点在母体中死亡,出生后身患百年难遇的先天性疾病,诸多灾难皆是预兆着他的命格寡薄,活不过二十岁。
幸运的是,无惨生活在现代的日本。
鬼舞辻家主格外的爱护他这个小儿子,不惜集财力和价格高昂外国医疗技术,无惨的病情也逐渐稳定下来,虽然不能剧烈活动但能走上好几步道了,和最开始只能躺病床上的情况截然不同。
可惜命运从来不会怜惜积极向上的人。
一睁眼一闭眼,他穿越到了很久以前看到的热血漫画里的反派,反派是个鬼王,但他偏偏没有穿到鬼王时期,而是鬼王孱弱无比,疾病缠身的人类时期。
最初几天躺在病床上,无惨还不太适应穿越过来这份孱弱的身体,动不动的体寒和发烧,让无惨总是半夜发出痛苦的呻吟,冷汗浸身。
又因缠绵病榻,这具身体浑身僵硬沉闷,使不上劲,无惨连坐起来都费劲,只能靠侍女搀扶着行动、更衣、洗浴。
无惨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很讨厌很讨厌。仿佛又回到那死亡阴影如影随形的时期,只能被动的、柔软的被人照顾。
还要被一些人用假意怜悯的眼神打量着,不怀好意的接近,像被黏腻狰狞的东西缠着,虚伪的作呕。
但珍不太一样,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尊敬。
无惨看珍很顺眼,想着成为鬼王后第一个把她变为鬼,毕竟记忆里这个侍女有个好赌的爹和懦弱的妈,还有某种难以根治的病。
“扶我起来。”
侍女柔韧的手臂扶着他瘦弱的身躯,没有任何过界的行为。
“大人?可是无聊了?”
珍的话让无惨的思绪凝落在实处,他梅红的眸打量眼前娇小的少女。
不同于门口那群纸人,珍大概1415岁的模样,很鲜活,留着棕色的短发,长的很清秀,眼底有点青黑,一双手满是浮肿和厚茧。
“把镜子给我。”
珍没有犹豫的将铜镜递了过去,无惨对此很是满意,长相过得去,温顺听话,比那些爱说闲话阴奉阳违的死人好多了。
“我还要喝多久?”无惨闷闷的,一双猫瞳蒙上水雾,湿湿的,软软的,像是能流淌出蜜似的,他自己却没察觉。
几天内不明配方的苦药源源不断的送进了胃里,无惨却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镜子里的人美则美矣,却过于苍白清癯了。
像是表面精美,内里被塞满了败絮的娃娃。
珍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蜜似的瞳泡化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少爷,奴婢有一些乡下带来的话本与玩具,可为少爷解闷。”
无惨点点头,礼貌的道谢,他前世好歹也是受过良好的教育的。
珍随手拿过一个话本,这个故事讲的是一群男人爱上了一个男猫妖,后期的故事尺度与前期跨度过大,只适合夜晚一个人悄悄看。
“猫妖妩媚的看着面前两人,细长的手搭在哥哥身上,挑衅说道:哎呀,晏时君,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弟弟。”
“但很快,这张嘴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上下两张嘴都被灼热的又鸟口巴堵住……?”
又鸟是啥?鸟类吗?
珍年纪小,根本不懂书里的荤话都是什么意思,低俗的文字被她用一板一眼的腔调读出来显得更为怪异。
无惨欲言又止,刚要说些什么,眼前突然一阵晕眩,寒冷浸入骨髓,像是泡进冬天的湖水,只披着件睡袍的无惨打了个哆嗦。
珍不再读话本了,迅速将旁边的鹅绒垫褥盖到无惨身上,又铺了好几个毯子,才止住了冷意。
这种身体状态衰弱的变化,确实很难受。
要不是无惨知道剧情,恐怕也和月彦一样怀疑这医师和之前的那群庸医一样想要害死他。
“少爷睡吧。”珍生疏的哼着童谣。
无惨裹着被子,规划自己的未来。
按照这个进展的话,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喝药,先变成鬼,再苟一段时间,等漫画里鬼王的死对头继国缘一去世,创建十二鬼月,让他们找到青色彼岸花后克服阳光,就能永生了吧。
无惨迷迷糊糊的想,意识又在冷意中渐渐昏沉,像是被雪包裹着的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