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的门第三次在晏春深身后合拢时,张酽终于在那份加密档案的“治疗记录”栏里,写下第一句不带任何专业术语的私人笔记:
“第三次访谈。他提到了《浅渊》。说那首歌写的是‘以为很浅,其实已经溺毙’的感觉。笔迹有些抖——握钢笔的右手无名指关节处有茧,吉他弦磨的。依然没问我是谁。大概真的忘了。”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用黑色中性笔在“忘了”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很轻的圈。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不甘心的标记。
治疗进行到第四周,进展缓慢得像在沼泽中跋涉。晏春深的焦虑指数有所下降,但抑郁情绪仍顽固的盘踞。他开始在咨询中谈论创作——那些写不出的旋律,那些觉得矫情的歌词,那些在录音棚里反复录了三十遍仍然觉得“不对”的早晨。
“有时候我觉得,”晏春深在第五次咨询时说,眼睛看着百叶窗缝隙里的光,“我唱的所有歌,都只是在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他停顿了很久,“‘我这样,够好了吗?’”
张酽握笔的手顿了顿。他知道这个问题指向哪里,却必须引导他绕开那个具体的“提问对象”——也就是过去的自己。
“这个问题,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
晏春深沉默。诊疗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说:“高中吧。有个人……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写着‘你不够好’。”
张酽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频率,用最专业的声音问:“那个眼神,后来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吗?”
“见过。”晏春深苦笑,“经纪人脸上,乐评人文章里,微博评论里……还有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
那次咨询结束时,晏春深第一次主动问:“张医生,你听过我的歌吗?”
张酽抬眼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艺术家交出作品时惯有的、混杂着骄傲与脆弱的期待。他选择了部分真实:“听过一些。很打动人。”
“哪一首?”晏春深追问,随即又意识到不妥,“抱歉,我不该……”
“《七月蝉鸣》。”张酽说。那是晏春深三年前的歌,还没那么红,但吉他编曲里有种笨拙的真诚。他没提《浅渊》——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禁区。
晏春深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那首……制作很粗糙。”
“真诚比精致难得。”张酽说。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私人,超越了医患界限。
但晏春深只是怔了怔,然后很轻的说:“谢谢。”
那天晚上,张酽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教案发了半小时呆,然后打开了那个他很少使用的音乐软件。播放列表里只有一首歌,《浅渊》,播放次数:249次。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七年了,晏春深那时候的嗓音比现在清亮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边:
“……我数着你的脚步/一步是光,一步是渊/我在这浅处沉浮/你说这只是水洼一片……”
十七岁的晏春深写这首歌时,在想什么?是在那个毕业散伙饭的夜晚吗?还是更早,在无数次被他推开后,独自坐在音乐教室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