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把训练场切成两半,凉的一边,摆着那座按黑风口一比一还原的沙盘。碎石堆出崖壁,细沙填出沟壑,几面小小的彩色旗钉在关键点位。
祁渊靠在沙盘边,指尖无意识地蹭着作战服的布料。闷热的风裹着尘土吹过来,他没在意,只觉得心口那股闷劲压得慌。傅随那套方案太周全,周全得像一道锁,把他向来锋利突进的路子,全框死在了稳妥里。
他不服。
更不喜欢被人这样一步步安排得明明白白。
傅随就站在他对面。
作训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文职的温软,多了一身沉在骨里的锐。细框眼镜挡去大半情绪,可那双眼落在祁渊身上时,轻描淡写一眼,就像把他心里那点不服、别扭、硬撑,全看了个通透。
“都听清楚。”傅随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周围的杂音,“推演按实战来,路线定好,不许临时改。”
祁渊眉骨轻轻跳了一下,没接话,只垂着眼看沙盘。
不许改。
这三个字,正好戳在他最不耐烦的地方。
江熠站在控制台前,手心都攥出了汗:“三、二、一——推演开始。”
按预案,他该带一队绕去左侧崖壁潜伏,等目标进圈套再收网。
稳,安全,没有破绽。
可看着代表“耗子”的小黑旗一点点挪,祁渊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躁意,一下子翻了上来。
太慢。
太束手束脚。
他是猎隼的队长,不是摆在棋盘上按线走的棋子。
“一队,改道。”祁渊忽然出声,语气冷得没半分商量,“右侧陡坡,直接插。”
林骁脸都白了:“队长!那边碎石松,傅顾问说过会滑——”
“模拟而已。”祁渊抬眼,目光锋利得像刚擦过的刀锋,“实战抢的是先机,不是死守规矩。执行。”
他抬手一拨,干脆利落地把小队标记推上了右侧陡坡。
不过几秒钟。
尖厉的警报声猛地扎进耳朵,模拟屏上一片刺目的红。
【触发滑坡——小队暴露——目标撤离——任务失败。】
场间一下子静得吓人。
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祁渊的手僵在沙盘边上,指节攥得发白。
输了。
输得干脆,也输得难堪。
他一向自傲的脾性,在一场推演里,被打得明明白白。
傅随慢慢走过来。
他没怒,没吼,连眉头都没皱。
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沉,比任何呵斥都让人喘不过气。
“祁队。”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祁渊眼里,“你改路线的时候,真的想过,这不只是沙盘吗?”
祁渊偏过头,硬着声顶回去:“不过一次推演,用不着这么较真。”
“模拟可以重来,人命不能。”
傅随低头,拿起沙盘边上那根旧木戒尺。
尺子被握得久了,边缘光滑,却沉得有分量。祁渊只看一眼,心口就莫名一紧——是军校那一把。他以为早就在三年前的争吵里丢了,没想到,傅随一直带到了现在。
傅随没叫他伸手,只是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祁渊立刻绷紧,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硬——他是猎隼队长,长这么大没被人这样拿住过。
“别动。”
傅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沉。他没用力攥,却恰好扣在祁渊腕骨一处,让他挣不开,又不算被制住。
祁渊喉间发紧,偏过头不看他,下颌线条拉得笔直,一身傲气全写在紧绷的肩背上。
可他到底没再真挣。
傅随将他的手掌轻轻向上摊开。
掌心带着枪茧,薄而利落,一看就是握惯了枪、打惯了格斗的手。
戒尺悬在半空一瞬。
祁渊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啪。”
第一下落得清晰,力道不轻不重。
祁渊指尖猛地一蜷,却强撑着没往回缩,只唇线抿得更紧。
傅随看着他这副死硬的样子,眼底暗了暗,没停。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处。
痛感比刚才更实一点,祁渊腕子下意识绷起,想往回带,被傅随轻轻按住,没让躲。
“傅随——”他开口,声线已经有点发紧。
“忍好。”
傅随只两个字。
“啪。”
第三下。
祁渊吸了口气,耳尖不受控地漫上一点热,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露出半分服软。
“啪。”
第四下。
掌心开始发烫,红意慢慢透出来。他能感觉到傅随的力道收着,明明可以更重,却每一下都卡在“疼、但不伤”的尺度里。
这份克制,比狠打更让他心慌。
“啪。”
第五下。
祁渊指尖死死蜷起,指节泛白,眼尾微微绷着,却依旧站得笔直,一身桀骜不肯塌半分。
傅随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掌心,又抬眼看向他紧绷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知道,不是儿戏了?”
祁渊没应,硬撑着沉默。
“啪。”
第六下。
这一记稍沉,祁渊终于忍不住轻嘶了一声,腰不、自觉绷了一下,腰侧旧伤都跟着隐隐发紧。
“啪。”
第七下。
他别过脸,呼吸乱了半拍,却依旧不肯求饶,只下颌绷得发疼。
“啪。”
第八下。
痛感连成一片,掌心火辣辣的,祁渊终于微微垂了眼,长睫遮住情绪,却掩不住那点被戳中软肋的乱。
傅随指尖微微一顿。
他知道祁渊忍到这儿,已经是极限。
“啪。”
第九下。
祁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到了嘴边的犟话,全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最后一下。
“啪。”
第十下轻轻落下,力道收得极稳,像一记收尾的警钟。
十下毕。
祁渊掌心已经浮起一片鲜明的红痕,火辣辣地烧着,不是虚碰的浅红,是扎扎实实、带着教训的疼。
他手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没抖,只是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傅随没有立刻松开,反而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腕,语气沉而低,只有两人听见:
“祁渊,我不是罚你。
我是怕你有一天,拿命去赌。”
祁渊心口猛地一撞。
那股撑了全程的傲气、倔强、不服,在这一瞬,彻底碎开一角。
他没再挣,没再躲,只是垂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知道了。”
傅随这才松开手,把旧戒尺轻轻放回沙盘边,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今晚八点,再推演一次。这一次,按方案来。”
祁渊接过递来的战术预案,指尖微微发颤。
翻开的刹那,一行红笔小字刺进眼底:
三年前,此处埋雷,顾淮熟知路线。
他瞳孔骤然一缩。
原来傅随不是在压他,不是在管他。
是在救他。
是在把三年前的隐患,一点点替他堵死。
他猛地抬头,望向傅随离去的背影。
烈日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稳,定,像一道早就刻在他命里、再也绕不开的痕迹。
掌心的疼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那已经不只是惩戒。
是一记敲醒他的警钟。
也是一句,藏了三年没说出口的——
我在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