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雷霆守护局·大厅

布莱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缪斯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盖亚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卡修斯的耳朵耷拉下来，邵明明手里的碎片暗了一下又亮了，像一个人在努力打起精神。

雷伊（沉默了片刻）她的家人不会伤害她。她是他们的女儿、妹妹，他们只是不想让她离开。

布莱克（看着雷伊，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想让她离开，所以把她的记忆清空。不想让我离开，所以把我的记忆清空。斯摩亚蒂和天蛇太祖的区别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因为布莱克说的是对的——区别在哪里？斯摩亚蒂用的是安神剂，天蛇太祖用的是魂缚珠。斯摩亚蒂说“我是你叔叔，我不会害你”，天蛇太祖说“我是你父亲，我不会害你”。一个用亲情当锁链，另一个也用亲情当锁链。锁链的材质不同，但锁住的东西是一样的。

火树（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不大）区别是，斯摩亚蒂没有后悔，天蛇太祖有。

所有人看向他。

火树虽然但是我不知道你们这是哪，那刚刚我把二姐的笔记本看完，我也知道个大概，我算了一下，确实，他是那种人

布莱克没有说话。他看着火树，那张脸很陌生，但那双眼睛里有他认识的东西——不是回忆，是共鸣，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另一个也站在悬崖边上，他们不认识对方，但他们吹着同一阵风，那阵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王春彧推了推眼镜，走到布莱克面前，把那本厚书翻开。书页上不再是那幅没有脸的轮廓画了——那幅画有了脸。不是布莱克的脸，是缪斯的脸。线条还是金色的，很淡，像用一支快没墨水的钢笔画的，但轮廓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笔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王春彧（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的记忆没有被摧毁，和你的情况一样，只是被压制了。魂缚珠的作用是把记忆封存，不是删除。她不是不记得了，是打不开那扇门了。

布莱克（看着书页上缪斯的脸，看了很久）……能打开吗？

王春彧没有回答。他合上书，抱在怀里，退后了一步。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能，但代价很大。就像打开一扇被焊死的门，你可以用切割机把门切了，但切门的火花会烧到站在门后面的人。他可以打开那扇门，但她会被烧伤。烧伤的疤，一辈子都在。

郎东哲（从火树旁边走出来，站在布莱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针包，打开，露出一排排整齐的银针）我能让她恢复记忆。但有一个条件。

布莱克什么条件？

郎东哲她自己愿意。

布莱克沉默了。他看着郎东哲手里的针包，那些银针在光里泛着冷光，每一个针尖都锋利得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他想说“她会愿意的”，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缪斯现在不记得他。她不记得战神联盟，不记得守护局，不记得雷伊、盖亚、卡修斯、所有人。她只记得天蛇星，只记得天蛇太祖、艾夏拉、伊洛维奇、耶里梅斯。她只记得她的家人。她愿意为了那些她不记得的人，冒着被烧伤的风险，打开一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的门吗？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雷伊（把手按在布莱克的肩膀上，声音不大）……先让她知道她是谁。等她知道了，她选。

布莱克没有回头，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很轻，但他觉得那只手很重，重到像是一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撑不住，是那山的重量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人在撑着，他可以回头，那些人不会走。

暗联五个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伊兰迪面无表情的发呆，诺伊尔盯着格莱奥，格莱奥蹲在地上，艾辛格靠在墙上，凯兮站在他们中间，五个人挤在一起像五只被雨淋湿的鸟。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布莱克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布莱克（声音很轻）……你们真的不回去了？

格莱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不去了。主人不会要叛徒。

布莱克你们不是叛徒。你们救了我。

凯兮（抬起头，看着布莱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我们不是为了救你。我们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

布莱克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又蜷了一下。

布莱克（沉默了片刻）……留下来，守护局不缺住的地方，吃饭多五双筷子。

格莱奥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艾辛格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凯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很短，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灭了，但在那短暂的光里，她的脸是暖的。火树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王春彧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郎东哲把针包收进口袋，转身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亮，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大地，那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油画。

天蛇星·正殿

伊洛维奇从正殿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是那种有话说不出的难看，像一个人吃了一口很烫的东西，烫得满嘴是泡，但不敢吐出来，怕吐出来就没有了。他走在廊道上，廊道很长，暗焰火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耶里梅斯从廊道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碰面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耶里梅斯（先开口）母亲怎么说？

伊洛维奇（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很低）……她说不会恢复。魂缚珠的效果比斯摩亚蒂的药水强。

耶里梅斯（转过身，看着伊洛维奇的背影）你信吗？

伊洛维奇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耶里梅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伊洛维奇（声音有些涩）……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信。

耶里梅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廊道尽头的黑暗，那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都在看。

耶里梅斯（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伊洛维奇（沉默了很久）……会走。像以前一样，摔门，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走。

耶里梅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廊道尽头的黑暗，那黑暗像一个巨大的嘴，张着，等着吞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他，也许是等伊洛维奇，也许是等缪斯。反正它一定会等到什么，它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缪斯的房间

缪斯坐在床边，抱着枕头，看着窗外。天蛇星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和每一天都一样，但她今天觉得那灰紫色的天空比昨天亮了一点。不是天亮，是她的错觉。她把枕头放在一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脚踝、小腿、膝盖，一直传到她的脊椎。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穿鞋。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天蛇星特有的甜腥味，不是很浓，淡淡的，像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煮了一锅糖水，糖水的蒸汽飘过来，到她这里已经散了，但味道还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甜腥味吸进肺里，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把生锈的锁，有人往锁孔里滴了一滴油，拧了一下，拧不动，又拧了一下，拧不动，第三下的时候，锁动了，“咔哒”一声轻响，松了。但锁还没有开，只是松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阵风吹得更大一些，把那股甜腥味吹成甜味，也许是等那个煮糖水的人煮完了，亲自端着一碗糖水走过来，敲她的门，说“喝吧，不烫了”。没有人来。她等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了下去。被子拉到肩膀，枕头上还有栗子的味道，甜丝丝的，和被子上的香味混在一起，像什么都不用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被撕掉的页码处，又痒了一下。不是疼，是痒，像伤口愈合时长新肉的那种痒，你知道那里有伤，但你不痒了，你不痒了，就以为那里好了。但那里没有好，那里只是不痒了，伤还在。哪天你不小心碰到了，还是会疼，很疼，疼到你想把那个碰你伤口的人推开。但你又不想推，因为那个人碰你伤口的时候，手是轻的，轻得像在摸一朵花。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那个被撕掉的页码处，也许是从那个伤口愈合的地方。伤口的痂还没有掉，新肉还在长，很慢，像春天里的第一棵草，从土里钻出来，钻了很久，土裂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照在种子上，种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不是不想长了，是还没到时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在灰紫色的光里盘着，像一枚古老的戒指，戴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手指上，戴了很久，久到戒指嵌进了肉里，和手指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她看着那条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上什么戒指都没有，光溜溜的，像五根还没有被人捡起来的小树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自己的手，也许是在找那条蛇，也许是在找那枚戒指，也许是在找那个被撕掉的页码。

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痒。那个从伤口深处传来的、像新肉在生长的痒。痒到她想去挠，又不敢挠，怕挠了会流血，流了血会疼，疼了会哭，哭了会有人听见。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雷霆守护局·布莱克的房间

布莱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守护局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不像魔域的天花板，刻满了暗影符文，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白色的天花板很安静，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它，它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但布莱克觉得它在说——“你回来了”。他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天花板在说话，但他觉得那应该是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文字、不需要翻译的语言。他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说话，他在听。

门外有人敲门。不是雷伊，雷伊敲门的声音是两下，不轻不重。这个人敲了三下，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确定该不该敲门的人在敲门。

布莱克……进来。

门开了。暗联五个人挤在门口，格莱奥在最前面，艾辛格在中间，凯兮、伊兰迪和诺伊尔在最后。他们没有走进来，只是挤在那里，像五颗被塞进同一个瓶口的糖果，谁都在往里挤，谁都被卡住了。

格莱奥（声音有些紧张）……我们没地方住。

布莱克（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往左走到头，右转，第三个门，四人间，盖亚的隔壁，被子在柜子里，新的。

格莱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艾辛格跟在他后面，凯兮是最后一个，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凯兮（声音很低）……谢谢。

布莱克没有说话。凯兮没有等他说话，她走了，门关上了。布莱克躺在那里，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它好像在笑。不是咧开嘴的笑，是那种“你看，他们也会感谢人”的笑。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银色的徽章，举到眼前。闪电的形状在窗外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边缘那道被磨出来的痕迹还是那么深，像一道永远不会好、但也不会更深的伤疤。他用拇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磨了一下，手指的感觉和以前一样。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徽章没有变，它还是那枚徽章，银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个闪电的标志，背面刻着“战神联盟——布莱克”。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窗外的天很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像一个人的手。

他在那个温度里睡着了。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