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窗开了。

暗影能量薄膜在雷伊的手下裂开了一道缝，像被撕开的伤口，边缘卷曲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雷伊撑着窗框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邵明明跟在后面，六只羽翼在狭窄的空间里勉强收拢，羽毛蹭着窗框的边缘，落了几片下来。石凯是最后一个，他的狼爪在窗台上刮了一下，留下四道浅浅的划痕。

寝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暗焰火盆的光被挡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冷白色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晃荡。布莱克躺在床上，侧着身，脸朝着墙壁，被子拉到肩膀。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雷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邵明明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攥着那瓶暗紫色的解药，瓶身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邵明明（压低声音）……雷伊。

雷伊没有动。他看着布莱克的背影——那道瘦削的、安静的、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背影。他见过布莱克睡着的样子很多次。在守护局的沙发上，在任务途中的营地里，在训练室的地板上。他见过他睡着时皱眉的样子，见过他说梦话的样子，见过他在梦里翻身把毯子踢到地上的样子。那些布莱克是活的，呼吸有起伏，手指会蜷缩，嘴巴会无声地动来动去。这个布莱克不是。这个布莱克躺在那里，像一件被人穿旧了之后随手扔在床上的衣服，还有人形，但已经没有人了。

石凯（在后面，声音压到最低）……快。佯攻组撑不了太久。

雷伊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蹲下来。布莱克的脸朝着墙壁，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散落在枕头上深蓝色的头发。那些头发以前是有光泽的，即使在暗处也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像水一样的光在发丝间流动。现在没有了。那些头发像枯掉的草，干干的，涩涩的，没有生命力的。

雷伊（低声）……布莱克。

没有反应。布莱克没有动，呼吸没有变，睫毛没有颤。雷伊伸出了手，手指触到布莱克的肩膀，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布莱克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面微微僵了一下。

布莱克（声音闷在被子里，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谁？

雷伊的手指收紧了。

雷伊（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是我。雷伊。

布莱克转过了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雷伊能看到他每一寸皮肤从枕头上抬起来又落下去的过程。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雷伊，瞳孔里没有光，没有疑惑，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雷伊像看一面陌生的墙，像看一块不认识的石头，像看任何不存在于他记忆中、也不会在他记忆中留下痕迹的东西。

布莱克（声音很平）……我不认识你。

雷伊早就知道他会说这句话。他在这句话里活了很多天——从魔域回来之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闭上眼睛就会听到这句话。但真正听到的时候，比他想象的要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在肉上来回地锯，锯不进去，但肉已经烂了。

雷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徽章，放在布莱克的手心里）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这个。

布莱克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色的徽章。闪电的形状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用手指摸了摸，摸到了边缘那道深深的磨损痕迹，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布莱克（皱了一下眉，声音很轻）……这是什么？

雷伊你的，你的徽章。你以前每天都把它带在身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出任务的时候贴在胸口。你不记得了，但你的手记得。你的手在摸那道磨损痕迹的时候，比摸其他地方更轻。

布莱克的手指确实更轻了。他自己没有发现，但雷伊看到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那只手在做一些他不理解的事情，摸一个他不认识的徽章，轻得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不敢用力。

邵明明从雷伊身后走上来，蹲在床边，把那瓶解药举到布莱克面前。

邵明明（声音有些涩）布莱克，把这个喝了。喝了你就想起来了。

布莱克看着那瓶暗紫色的液体，又看了看邵明明，又看了看雷伊。

布莱克（把徽章还给雷伊，声音很平）……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叔叔说，会有人来骗我。你们就是那些人吧。

雷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被还回来的徽章，闪电的形状在暗光里闪了一下，像是最后一声叹息。

雷伊（把徽章重新放进口袋，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骗你。是来带你回家。

布莱克（看着他，眨了眨眼）家？这里就是我家。

门忽然被推开了。

伊兰迪（站在门口，剑已经出鞘了，暗紫色的电流在剑身上噼啪作响）少主，退后。

雷伊没有回头。他站在布莱克床边，和伊兰迪之间隔着一整间寝殿的距离，但他知道伊兰迪的剑已经指过来了。

伊兰迪（看着雷伊，声音冷得像铁）你们怎么进来的？

石凯（转过身，狼爪在身侧亮着，声音比伊兰迪更冷）从正门，你们的那三个队友帮我们开的门。

伊兰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伊兰迪……格莱奥，艾辛格，凯兮。

石凯就是他们，你们的暗联，已经散了。

伊兰迪攥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翻的那种怒。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伊兰迪（看着雷伊）把药放下。然后你们走。我可以当没来过。

雷伊（转过身，看着伊兰迪）你当没来过，然后呢？继续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被安神剂腐蚀？继续看着他变成一具空壳？你心里清楚，斯摩亚蒂不是在救他，是在毁他。

伊兰迪（声音拔高了一点）主人不会毁他！主人是在保护他！

雷伊保护他？保护他把他的记忆清空？保护他让他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这叫保护？

伊兰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看着布莱克——布莱克坐在床边，手还伸着，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要接药还是要挡药。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的表情是空的，他整个人都是空的。伊兰迪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想起了很久以前布莱克刚来魔域的时候，那双眼睛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里面有疑惑，有挣扎，有忽明忽暗的火苗，有“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还在找”的东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暗焰火盆的光照进去，什么都照不出来，像照进了一口枯井。

伊兰迪（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少主。

布莱克转过头，看着他。

布莱克伊兰迪。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伊兰迪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咯咯作响。

布莱克（看着他，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伊兰迪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这辈子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杀过无数个人，从来没有犹豫过。但此刻，布莱克坐在他面前，问他“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魔域·正门

齐思钧的狐尾已经张开到了极限，银色的光像瀑布一样从他身上倾泻而下，将斯摩亚蒂的暗影海啸抵在身前几尺的地方。他的嘴角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暗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蒲熠星在他左边，三根猫尾全部炸开，金色的光和银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被撕裂的网。郭文韬的太阳在头顶疯狂地旋转着，金光一阵一阵地往外喷，每一次喷射都让他的脸色白一分。周峻纬站在最后面，月光和日光撞在一起，在他周身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黄子弘凡已经冲到了斯摩亚蒂面前，麒麟的鳞片在他身上明灭不定，四蹄踏火，鬃毛如焰，一拳砸在斯摩亚蒂的暗影屏障上，屏障裂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黄子弘凡（喘着粗气）……这老东西的壳怎么这么硬？

唐九洲（从他身后窜出来）你能不能别叫它壳？它叫暗影屏障。

黄子弘凡我管它叫什么！

斯摩亚蒂站在台阶上，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暗影能量从杖头炸开，像一圈黑色的光环向四周扩散。黄子弘凡被震退了好几步，唐九洲抓住了他的尾巴才没有飞出去。

斯摩亚蒂（目光扫过所有人，冷笑了一声）你们的人呢？不止这些吧。雷伊呢？那个堕天使呢？那个狼崽子呢？躲到哪里去了？

齐思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齐思钧（声音平稳）对付你，我们够了。

斯摩亚蒂（盯着齐思钧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骗不了我。你撒谎的时候，尾巴尖会往左边偏。现在你的九条尾巴都在往左偏。

齐思钧的尾巴猛地收了回去。

斯摩亚蒂（笑出了声）果然。他们从侧廊进去了吧？那条路是我故意留的。不留一条路，你们怎么会来呢？不来，我怎么把你们一网打尽呢？

蒲熠星的猫尾炸了一下。

蒲熠星……撤。

黄子弘凡什么？

蒲熠星（声音猛地拔高）撤！现在！

天蛇星·缪斯的房间

栗子吃完了。纸袋空了，壳堆了一地，金黄色的碎屑落在床单上，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缪斯靠在枕头上，拍掉手上的碎屑，打了个哈欠。

缪斯困了。你再剥，我也吃不下了。

耶里梅斯（把纸袋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那明天再买。

缪斯明天买两袋。

耶里梅斯你吃得了两袋？

缪斯吃得了。一袋我吃，一袋留着后天吃。栗子放一天不会坏。

耶里梅斯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但她还在硬撑，眼睛睁一下闭一下，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耶里梅斯（低声）……你困了就睡。我走了。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缪斯（忽然开口）耶里梅斯。

耶里梅斯停下来。

缪斯你不许再靠门框了。

耶里梅斯看着那扇门的门框，明明是直的，但他忽然觉得它歪了一点。也许是缪斯说多了，也许是他的心歪了。

耶里梅斯（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廊道很长，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缪斯闭上眼睛，被子拉到肩膀。她闻到栗子的味道，甜丝丝的，焦焦的，混在被子上那种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花的香味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