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厅到后院的这条长廊,今晚显得很深。
两人的脚步都不快。
那只当着所有人面十指紧扣的手,就算已经离开了宾客的视线,也一直没松开。
李少英的手指纤细,却冰得吓人。
林渊的手掌则宽厚又温暖。
一冷一热紧紧贴着,两人都握得很用力。
直到迈过卧房那高高的红木门槛,“咔哒”一声,房门合上。
关门声一响,李少英立刻被惊醒,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到了。”
她背过身,动作有些僵硬的整理袖口,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像是竖起了防备:
“刚才……是因为要做戏给那些眼线看。父皇赐婚,要是传出我们貌合神离,会有麻烦。你别多想。”
要不是烛光下她那通红的耳垂,这番话听着还挺有威严的。
林渊看着空了的手心,意犹未尽的搓了搓手指,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带点痞气的笑容。
“娘子教训的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
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也没拆穿她那点薄脸皮,径直走到茶桌前倒了杯水,嘴里还不闲着:
“不过娘子这戏演得未免太投入了,为夫的手都被你捏出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怕我跑了,舍不得撒手呢。”
“林渊!你再敢胡言乱语——”
李少英又羞又恼的转过身,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生气。
可狠话没说完,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刚才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
紧接着,屋内的红烛火苗猛的向下一压,直接熄灭了。
一股彻骨的寒气以李少英为中心轰然炸开。
茶桌上林渊刚倒的热茶,热气还没散去,表面就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随后“咔嚓”一声,茶杯直接炸裂。
李少英身子猛的一晃,伸手死死扣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没倒下。
她的眉毛、睫毛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白霜。
白天为了震慑楚雍强行催动的真气,引动了被《藏冬诀》封印的冰凤血脉,此刻彻底失控爆发了。
“离我……远点……”
李少英咬着牙,浑身抖得厉害,声音很虚弱,但还是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
“这次……比以往都凶……你滚出去!快!”
她疼得厉害,下意识的反应却不是求救,而是怕连累别人。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逞强?”
林渊放下手里的碎瓷片,脸上的痞笑瞬间消失了。
他不但没退,反而一步跨出,瞬间就到了她面前。
在李少英惊愕又无力的目光中,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嘶——
一入手,就是刺骨的冰冷。
那股寒气隔着衣服,也疯狂的往林渊骨头里钻。
“放手……我自己……能走……”李少英还在挣扎,但她的反抗一点力气都没有。
“闭嘴,省点力气。”
林渊低喝一声,语气十分强硬。
他大步走到那张贴满符箓的拔步床前,将她放下,自己也跟着跳上床,在她身后盘膝坐定。
“信我一次。”
林渊的声音在寒夜里异常沉稳,“凝神,静气,守住丹田,试着去引导它。”
剧痛中,李少英快要崩溃的神智,本能的选择了相信他。
嗡——
林渊没看到,但在他的精神识海里,一个刻着古老神纹的紫金罗盘——【鸿蒙道盘】突然出现,无声的高速转动起来。
视线一变,所有表象都被剥离。
林渊清晰的“看”到,李少英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厮杀。
一只遍体鳞伤的冰凤虚影,正用力的撞击着蓝色的经脉,而无数《藏冬诀》的真气锁链则在拼命绞杀它。
林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用道盘做这种精细的能量操作,对他目前虚弱的精神力来说,消耗太大了。
“忍着点,接下来会有点热。”
林渊深吸一口气,双手猛的按实李少英的背心大穴。
掌心中,一缕混沌鸿蒙气,顺着李少英僵硬的经脉缓缓注入。
这股气流没有直接参与打斗,而是温柔的融化了扭曲的经脉,然后包裹住那只狂躁的冰凤,将它暴乱的寒气一点点理顺、抚平。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少英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剧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更漏声已敲过三巡。
屋内的霜气彻底化作露水,滴答滴答的落在地板上。
“呼……”
林渊收功撤掌,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太阳穴突突的跳,头疼得厉害。
这种活,真不是人干的。
他有些虚脱的向后仰了仰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前面的李少英没立刻睡着。
疼痛消失后,她虽然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很清醒,整个人有些恍惚。
她缓缓睁开眼,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眼神里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些茫然和柔软。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撑着身子坐正,哪怕在这个名义上的夫君面前,她也习惯性的想维持住长公主最后的仪态。
“谢……谢……”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用谢,肉偿就行。”
林渊半真半假的调侃了一句,想缓解下气氛。
李少英下意识想瞪他一眼,身子努力直起了一半。
可就在这口气松懈的瞬间,积攒已久的疲倦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意志力终究扛不住身体的极限。
刚刚直起的腰身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一侧倒去。
她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林渊眼疾手快,长臂一捞,将她稳稳接住,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行了,别硬撑了。在我面前,你不用做夜霜姬更不用做那为皇室牺牲的公主。”
林渊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又自然。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少英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紧绷了两年多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就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喃喃自语,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股恐慌突然涌上心头——那种寒冷还会回来吗?
这唯一的温暖会消失吗?
本能快过了理智。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那只原本无力的右手突然动了。
她极其费力的、却又死死的攥住了林渊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别……别走……”
这声梦呓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恳求。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怕冷、怕疼的小姑娘。
林渊刚想把她放平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低下头,借着月色,怔怔的看着怀里的女人。
那张绝美的脸上,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毫无防备的依赖。
那只抓着他不放的手,似乎攥住了她全部的安全感。
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柔软,毫无预兆的击中了林渊心底。
以前在动漫里看到的那些意难平的角色,如今变成了怀里有血有肉的真实。
“真拿你没办法。”
林渊苦笑一声,那双总是带着痞气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一下酸麻的腿,找了个让自己和她都能舒服点的姿势靠在床头。
然后,他单手拉过旁边的锦被,轻轻盖在两人身上,动作很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我不走。”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坚定,“这辈子,我都不会走了。”
他没有去掰开那只紧抓着他衣襟的手,反而伸出手,将那只冰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红烛燃尽,只有月光洒了一地。
林渊虽然因为精神透支,脑子嗡嗡作响,困得不行,但他还是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盯着黑暗中的虚空。
识海中的道盘还在以微弱的频率波动,替怀中人警惕着这座危机四伏的侯府。
今晚,他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