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头发是天生的白,像刚落的雪堆在头顶,衬得那双浅灰色瞳孔愈发透明。小学三年级时,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下“自闭症谱系障碍”,从此他的世界便被一层灰雾笼罩——不是真的雾,是旁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畏惧、带着恶意的打量,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原地。
教室后排的角落是他的专属领地,课桌与墙壁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隙,他总把脸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听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数窗外梧桐叶落下的次数。同学们叫他“白毛鬼”,走廊里遇见时,会故意撞他的肩膀,看他怀里的课本散落一地,然后爆发出哄笑。他不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书页,指甲被水泥地磨得发白。
母亲带他看过无数医生,开的药装在棕色小瓶里,吃了就犯困,却止不住他夜里的惊醒。父亲在他十岁那年走了,说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母亲的眼睛总是红的,却还要笑着摸他的头:“墨墨不怕,妈妈在。”他不懂怎么回应,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衣角,闻着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温暖。
十三岁那年,他转学去了城郊的中学。新学校的操场旁有一片荒草地,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他依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只是不再贴墙,而是对着窗外的荒草地。同学们似乎更“成熟”些,不喊他“白毛鬼”,却用更伤人的方式孤立他——传作业时跳过他的课桌,分组活动时没人愿意选他,就连食堂打饭,阿姨看到他的脸,都会下意识地多犹豫几秒。
他养成了沉默的习惯,或者说,是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小时候还能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后来在无数次欲言又止、被打断、被嘲笑后,他索性闭上了嘴。世界于他而言,是无声的电影,而他是唯一的观众,蜷缩在黑暗的放映厅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同学们都结伴撑伞回家了。他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丝织成的帘幕发呆。雨点打在他的白发上,顺着发丝滑落,滴在睫毛上,凉丝丝的。他抬手想擦掉,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按住了手腕。
“你怎么不回家呀?”女孩的声音像雨后的阳光,带着点甜意,穿透了他耳边的嗡嗡声。
他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她手里拿着一把黄色的雨伞,伞沿还在滴着水。
林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女孩的目光。
“别怕呀,”女孩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把雨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些,“我叫苏晓,是初二(3)班的。你是新来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苏晓的声音很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林墨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沾着泥土。
“你叫什么名字呀?”苏晓又问,语气里带着好奇,没有丝毫恶意。
林墨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林…墨。”
“林墨?”苏晓重复了一遍,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好听的名字。墨是笔墨的墨吗?”
他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雨好像不会停了,我送你回家吧?”苏晓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雨伞塞到他手里,“我家就在附近,跑几步就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晓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他想把雨伞还给她,却被苏晓推着往前走:“快走呀,不然会感冒的。”
雨幕中,女孩的粉色连衣裙像一朵盛开的花,而他手里的黄色雨伞,是灰雾世界里突然出现的光。他跟着苏晓的脚步,一步步走进雨里,听着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不是只有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