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糯糯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给白果画速写,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声。
她抬起头,铅笔尖还点在纸上没挪开。院门外停了三辆车,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XX二手车”广告贴纸。
车门砰砰砰地开了,呼啦啦下来一群人。
糯糯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二舅公打头,后面跟着二舅姥、表舅、表姐、小姨、小姨夫,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穿着大花棉袄,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
糯糯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她仰头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往院门走,小脸上没有惊慌,只是歪了歪头,自言自语:“比系统提醒的多了两个人。那个老太太是谁?”
系统在她心底轻轻跳了一下,传来一个模糊的提示。糯糯“哦”了一声,点点头:“太外婆的妹妹,太姨姥姥。知道了。”
温晚正在二楼书房看剧本。顾晏辰在楼上打电话,对接一个公益项目的审批流程。院门外的动静最先惊动的是安保。
糯糯走到门边按下墙上的对讲按钮,安保小李的声音传过来:“糯糯,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你妈妈的亲戚,要开门吗?”
“李叔叔,你等一下。”糯糯踮着脚够到玄关柜子上温晚的手机。她记得锁屏密码是温晚的生日,按了六下,屏幕亮了。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妈妈”,拨过去。
温晚接得很快:“糯糯?怎么了——”
“妈妈,二舅公来了。七个人。两辆车加上一辆面包车。还有太姨姥姥。他们在院门外面。李叔叔问要不要开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温晚的声音沉下来,很稳:“糯糯,你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妈妈下来。”
温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顾晏辰已经站在客厅里了。他刚才在书房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数清楚了人数,顺手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温晚走到玄关换鞋,顾晏辰拿起外套跟在她后面。
“我也去。”糯糯已经自己穿好了小羽绒服,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们。
温晚想说“你在家等着”,但低头看见女儿的眼神,话到嘴边改了:“跟紧我们。”
院门打开的时候,二舅正举着手机在拍。镜头直直对着院门上方,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看一下啊,这就是顾晏辰和温晚的别墅,看看这地段,这院墙,这大门,气派——”
糯糯第一个走出去。她站在门槛里面,没跨出去,仰头看着二舅公的手机镜头。小脸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声音软软的、清清楚楚的:“二舅公,你在拍视频吗?”
二舅的手顿了一下,镜头从院门移下来对着她。他脸上堆着笑,带着一点哄小孩的语气:“哎呀糯糯,让二舅公拍拍,二舅公就是想记录一下,一家人团聚嘛,多喜庆。”
“可是你没有经过我爸爸妈妈同意。”糯糯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晰,“直播和拍视频,都要经过同意。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二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身后那群亲戚呼啦啦拥上来,二舅姥挤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说:“哎哟晚晚出来了!你看看你,住这么大的房子,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站在门口说话像什么样子。”
温晚站在糯糯身后。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家居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妆。整个人站在那扇厚重的黑色大门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二舅妈,昨天我在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外婆的生日礼物我们已经备好了,今天下午会送到外婆家。今天家里不方便接待,请回吧。”
“什么叫不方便接待?”二舅妈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嗓门拔高了,“我们大老远开车过来,三个小时!你就让我们站在门外?温晚,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身后的亲戚们跟着七嘴八舌附和起来:“就是啊,来看看孩子怎么了”
“我们都到门口了,你连门都不让进”“这孩子现在怎么这样,以前多懂事啊,嫁了影帝就忘了娘家”。
糯糯站在门槛里面,目光从那七张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二舅公在举着手机拍,二舅姥在嗑瓜子,表舅靠在车上玩手机游戏,表姐在补妆,小姨和小姨夫在低声嘀咕什么,那位太姨姥姥站在人群后面,表情有些局促,手里的橘子兜子攥得紧紧的。
糯糯往前迈了半步,刚好踩在门槛上。不高,六岁半的身高站在那里,小小一只,但所有大人的目光都不得不落下来看她。
“太姨姥姥。”她先叫了后面那位老太太。老太太愣了一下,局促地点了点头。糯糯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向二舅公。
“二舅公,你昨天在电话里跟爸爸说,想让表舅进娱乐圈,让我帮帮忙。今天你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是想让糯糯不好意思拒绝,对不对?”
二舅公脸色一沉:“你这孩子——”
“二舅公。”糯糯打断他,声音没有变高,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表舅想进娱乐圈,要自己学演戏、学唱歌。糯糯帮不了他。糯糯的粉丝喜欢糯糯,是因为糯糯是糯糯。如果糯糯帮表舅拍视频、上节目,粉丝们会觉得被利用了,就不喜欢糯糯了。到时候表舅没有红,糯糯也被讨厌了。这样大家都不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二舅公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表舅从手机游戏里抬起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二舅姥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嗓门又拔起来:“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大人说话——”
“二舅姥。”糯糯又往前迈了半步,从门槛里走出来,站在了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她仰着头看二舅姥,小小的手垂在身侧,没握拳也没叉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二舅姥家的小孙子明年要上幼儿园了吧?”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二舅姥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次妈妈跟太外婆打电话的时候说的。”糯糯歪了歪头,“二舅姥想给孙子攒钱上好学校,对不对?”
二舅姥的脸色变了变。糯糯接着说:“可是二舅公昨天跟别人打电话说,他做生意亏了钱,借了别人的钱还没还。如果二舅姥把钱给二舅公拿去蹭流量搞直播,亏得更多了,小孙子的幼儿园怎么办?”
二舅姥猛地转头看向二舅公。二舅公的脸涨得通红,指着糯糯:“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你在面包车里打电话。我听见了。”糯糯说得很平静,“你说‘没事,温晚那边有钱,随便要点就够了’。二舅公,你为什么觉得妈妈的钱是随便要的?妈妈的钱是她自己拍戏挣的。她拍戏的时候很累,有时候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冬天穿夏天的衣服站在外面,冻得嘴唇都紫了。你以前有没有问过她累不累?”
满场寂静。
站在后面的太姨姥姥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小姨和小姨夫对视一眼,脚步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温晚站在门里,眼眶热得发酸。她想开口,嗓子却堵着。
顾晏辰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到糯糯旁边。他没有看那些亲戚,先低头看了一眼糯糯。
女儿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我没事”。
他抬起头,目光平扫过去,落在二舅脸上。
“二舅。”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只是平常,“糯糯说的话,就是我和温晚的意思。外婆的生日礼物今天下午到。以后想来家里坐坐,提前打招呼,我们欢迎。但今天这样的阵仗,没有下次。”
二舅被他的目光看得发怵,手机还举着,但镜头已经偏到了一边。他嘴硬着:“我们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顾晏辰说。
“那——”二舅还想说什么,糯糯又开口了。
“二舅公,你手机还在拍。”她指着那个镜头,声音甜甜的,“你要拍就拍吧。不过系统刚才告诉我,你昨天那笔生意亏的钱,是因为跟你合伙的那个人把钱卷跑了。你要是现在去找他,说不定还能追回来一部分。你要是继续在这里拍视频,那个人今天就买票走了。”
二舅愣了两秒,猛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车那边跑,边跑边喊:“走走走!快回去!”
二舅妈被他拽了一把,踉跄着跟上去:“你干嘛啊——钱还没要到——”
车门砰砰关上,面包车第一个发动,倒车的时候差点撞上后面的黑色轿车,一片刺耳的喇叭声。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小姨和小姨夫说了句“那我们改天再来”,也匆匆上了车。表舅钻进副驾驶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糯糯,表情复杂。
表姐的化妆镜都没来得及收,一边合一边往车里钻。
三辆车轰轰烈烈地来,轰轰烈烈地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石板路上散落的几片瓜子壳,和姨姥姥没来得及放下的那兜橘子。
姨姥姥还站在原地。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橘子放在门槛上,看着糯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孩子,你比你妈小时候伶俐。”
说完摆摆手,转身慢慢往巷子口走。她的背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慢,冬日灰白的天空下,那件大花棉袄像一团褪了色的旧棉絮。
糯糯抱起那兜橘子,转过身来。温晚蹲下身,把她和橘子一起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糯糯的小脸埋在温晚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妈妈,太姨姥姥把橘子留下了。她没要东西。”
“嗯。”温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湿意。
顾晏辰站在旁边,伸手把母女俩一起拢住。他的下巴搁在温晚头顶,眼睛闭了一下。
糯糯从温晚怀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顾晏辰:“爸爸,我表现得怎么样?”
顾晏辰低头看着她。女儿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得意也没有委屈,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等一个回答。他想了想,伸手把她鼻尖上蹭到的一小块橘子皮拿掉。
“很稳。”他说。
糯糯笑了,露出小豁牙。她抱着那兜橘子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爸爸妈妈,橘子可以放在窗台上吗?跟白果放一起。”
“可以。”温晚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糯糯心满意足地跑进去了。顾晏辰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三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路上散落的瓜子壳,弯腰捡起一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温晚站在他身边,忽然轻声说:“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嗯?”
“以前每次被亲戚这样对待,我都会难受很久。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今天……”她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我觉得他们错了。我不欠他们。”
顾晏辰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温晚没有僵,也没有抽开。
客厅里传来糯糯的声音:“妈妈!橘子要不要洗一下再放?”
“要——”温晚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门。身后那扇黑色的铁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没有锁。
在这个家里,门一直是开着的。只是从今天起,进门的规矩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顾淮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陈叔刚递过来的一张纸。纸上打印着糯糯在综艺里说过的一句话:“我的福气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奶奶给我的,爸爸妈妈给我的,还有以后所有真心喜欢我的人一起给的。所以福气要分给大家,不能自己留着。”
顾淮山看了很久。
他拿起钢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陈叔:“送过去。就说是给糯糯的。”
陈叔接过来看了一眼,老人写的是:“说得对。下周来老宅吃饭。院里的银杏该修枝了。想来看看的,就来。”
陈叔低头笑了一下。他把纸条放进信封里,心想,从老宅到少爷家的这条路,他以后可能要经常跑了。老先生的字,几十年没这么软过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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