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稚心和解

九月最后一周，糯糯的小学开学快满一个月了。

她适应得比温晚预想的快。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下午四点半放学，回家先吃点心再写作业。

作业量不大，语文抄写拼音、数学做几道十以内的加减法，她通常二十分钟就能写完。

写完作业之后她有一小时自由时间，画画、看电视、或者蹲在窗台前面跟那排小东西说话。

但九月最后一周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温晚去学校接糯糯，出来的糯糯表情不太对。她不像平时那样跑过来抱住温晚的腿，而是慢吞吞地走过来，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也没往上提。

温晚蹲下来问她怎么了，糯糯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钟说：“今天老师让我站起来读拼音，我读错了一个。”

“哪个错了？”

“j和q。我把‘七’读成了‘鸡’。”

温晚伸手把她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扶回肩膀上：“读错很正常。妈妈小时候也读错过。”

“但班里有个小朋友笑了。他笑得很大声。”

温晚看着糯糯低垂的睫毛，没有急着说“没关系”或者“不要在意别人”。

她站起来牵起糯糯的手往家走，走了几步之后说：“那个小朋友笑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想把书合上坐下。”

“那你坐下了吗？”

“没有。我站着把后面的读完了。老师让我坐的时候我才坐下的。”

温晚握着她手的力道稍微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路，没有马上接话。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才开口：“你没有坐下。你把后面读完了。那今天这件事你做得对的部分比错的部分多。”

糯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睫毛往上抬了一些。

温晚带着她拐进小区，走到楼下花园的时候糯糯主动松开了手，跑去看了看那几棵银杏树。

九月末的银杏叶刚开始变色，边缘泛了一层浅黄。

她站在树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跑回来跟温晚说：“妈妈，这几棵树秋天会变成金色。到时候我可以捡叶子给酸奶盒里的种子看。”

那天晚上糯糯吃完饭写完作业之后，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读错了一个拼音。但站完了。”

温晚经过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字，没有涂掉也没有表扬，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第二天早上温晚再次来学校给糯糯送语文书，落在家里了，在校门口碰到了一个同样送孩子的家长。

那家长的孩子跟糯糯同班，就是昨天笑的那个男孩。

男孩的妈妈朝温晚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说：“昨天我家孩子回来跟我说他在课上笑了同学，我训了他一顿。他跟糯糯道歉了没有？”

温晚其实不知道那个男孩有没有道歉。她低头看了一眼糯糯，糯糯正看着那个男孩的方向——男孩站在他妈妈身后，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

糯糯收回目光抬头看温晚：“他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跟我说了‘对不起’。他说他昨天笑是因为他自己也读错过，觉得好玩，不是笑我。”

温晚蹲下来跟糯糯平视：“那你接受了吗？”

“接受了。我跟他说‘没关系，下次你读错了我不笑你’。”

温晚站起来对那位家长点了点头说“没事，小孩之间的事”。

那位家长松了一口气带着男孩走了。

糯糯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忽然凑近温晚说了一句：“妈妈，其实我昨天还是有一点点难过的。但是今天他道歉之后就好了。”

温晚低头看她：“难过是正常的。你昨天站完了，今天也接受了道歉。两件事都做对了。”

糯糯点了点头，转身拿上语文书跑进了校门。

温晚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小身影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孩子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教学楼不见了。

那天下午糯糯放学回来的时候跑进家门，第一件事是去窗台前面蹲下来看酸奶盒。

土面还是平的，什么也没有。她伸出手指按了按土面，站起来准备去洗手。

但站起来之后她又蹲回去了——她盯着酸奶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喊：“妈妈你过来看。”

温晚从厨房走出来蹲到她旁边。糯糯指着酸奶盒的土面靠近纸房子那一侧：“这里鼓了一点点。很小。但是比另一边高。”

温晚凑近看了看。土面靠近纸房子那侧确实比另一边高出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指轻轻摸过去能感觉到那道微小的隆起。

她收回手：“可能是根把土顶起来了。”

糯糯看着那道隆起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跑去书架前面拿出“以后”画册翻到最新一页。

她画了一个酸奶盒，盒子里面的土面画成了一条中间微微拱起的弧线，弧线底下画了更多的根须，比之前那幅“等”里面的根须密了一倍。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快了。”

那天晚上糯糯睡前跑到窗台前面蹲下来对着酸奶盒小声说了句“晚安”。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温晚站在旁边看着她，她说：“妈妈，它可能明年春天才出来。但现在土鼓起来了，说明它在动。它没有睡着。它在慢慢往上走。”

温晚蹲下来把酸奶盒旁边被糯糯胳膊肘碰歪的纸房子扶正，让屋顶的斜面朝向窗户方向。

糯糯看着她的动作补充了一句：“纸房子的屋顶朝外，阳光能照到下面。它怕冷。”

温晚把纸房子放稳之后站起来，牵着糯糯回房间睡觉。客厅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茶几上那只老闹钟还在走。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窗台上那排小东西在暮色里安静地排列着，酸奶盒里的土面那道细微的隆起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第二天早上糯糯会再去确认一次。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土面一点一点往上拱。快了，但还不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