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路过看了一眼:“不装订了?”
糯糯摇头:“还差夏天的。等今年夏天画完了,再跟春天的一起装成一册。一本春天,一本夏天,秋天再去一趟,冬天再画一册,就齐了。”
她说“今年夏天”“秋天再去一趟”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说明天吃什么早餐。
顾晏辰站在书架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头顶。
糯糯抬头:“爸爸,你电影上映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要去看?”
“去。”
“那场里会不会有很多人?”
“会。国庆档,人会很多。”
糯糯想了想:“那能不能挑一场人少的?我想坐后面一点。这样电影里播到你种树的时候,我不用被别人看到我在看。”
顾晏辰蹲下来:“为什么不想被别人看到?”
糯糯抿了抿嘴:“因为那是你种的树,也是我种的树。我想安安静静地看。”
顾晏辰蹲在那儿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拢过来抱了一下。小姑娘贴在他肩窝里闷了一小会儿,然后推开他跑回客厅继续画画去了。
晚上糯糯睡着之后,温晚靠在床头翻手机。
预告片的数据曲线还在往上走,评论区多了不少深度讨论,有人把预告片最后两帧截图放大做了分析,指出背景深处那排树苗间距不齐、方向偏散,“看起来不像林业站统一种植的,倒像是人一棵一棵随手栽的”。
底下有人回:有没有可能真的是随手栽的?剧组去那边拍戏,当地小孩种的?
又有人回:不管谁种的,希望它们活下来。
温晚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旁边顾晏辰的呼吸已经匀了,他最近睡眠比以前好,大概是这半年身体和心都慢慢安稳下来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台上玻璃罐、黏土树、小盆栽并排站着,月光落在那罐沙子上,闪着一层银灰色的细碎光点。
远处西北的夜里,那些苗子正借着春天地下解冻的水分悄悄伸着根。
十四棵被一只四岁半的手栽下去的沙柳,有七棵大概活不下来,赵主任说过第一批成活率很难全保。
但活下来的那些会长得很慢很慢,慢到让人忘记它们存在过,慢到忽然有一天发现它们已经站成了一条线。
温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糯糯今天在车上说“等他们去了发现真的有,就会觉得电影里演的是真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个很轻很轻的承诺。
国庆的时候,他们会坐进电影院里。大银幕上顾晏辰蹲在戈壁滩上把一棵苗子放进土坑里,背景深处那十四棵小树还瘦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再过一年、两年、三年,等那排树真的长高了,再有观众二刷三刷的时候,也许会有人认出那片坡。
然后他们会发现,电影里演的是真的。有一个小孩真的在那里种过树。她把西北的沙子撒进了土坑里,让树根认得回家的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窗台那排小物件上。玻璃罐里的沙粒安静着,黏土树的树洞里那个小绿点还在,小盆栽的土面上还留着糯糯从西北带回来撒上去的细沙。
一切都在原地,一切都在往前走。
国庆越来越近了。糯糯开始在日历上数日子,顾晏辰的采访邀约渐渐多了起来,温晚的第四支品牌物料已经进入后期。
日子一桩一桩排着队往前走,窗台上的小盆栽又抽了一片新叶,西北的春灌快要结束了。
而在某个糯糯也说不清具体时间的傍晚,她趴在窗台上看楼下那排银杏的时候,心口忽然温温热热地亮了一下。
系统弹出了一行小字,像雾气凝在玻璃上又慢慢消散:你的树,已经在生根了。
糯糯看着那行字,把脸贴在窗台玻璃上。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烧成一层橘红色,银杏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她小声说:“我知道呀。我一直都知道。”
……
五月中旬,赵主任打来了电话。
那天糯糯正在客厅里画画,温晚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赵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那种平直语调:“给你们说一下,第一批苗子的成活率统计出来了。你们种的那片坡面,一百二十棵统一种植的大田苗,成活率七成左右。”
糯糯手里的蜡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手机。
“你那十四棵。”赵主任的声音明显放缓了,“成活了七棵。刚好一半。”
客厅安静了几秒。温晚看着糯糯,糯糯把蜡笔放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然后她问:“叔叔,那另外七棵呢?”
“没挺过来。根部水分没续上,上周连续三天大风,吹倒了三棵,剩下四棵苗心枯了。我们补种的时候会重新插新的进去。”
糯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它们也算是种过了。虽然没活下来,但坑是挖了的。”
电话那头赵主任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说得对。坑挖了、苗放了、土覆了、水浇了。没活过来是天的事,种过了是人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糯糯把手机推回温晚那边,重新拿起蜡笔。
温晚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糯糯把画纸转过来给她看——她画了两排树,左边一排七棵,画得很用心,每棵都描了轮廓上了色;右边一排七棵,只画了树干和坑位,没有叶子和颜色。
“左边是活了的,”糯糯指着左边,“右边是没活的,但坑还在。赵叔叔说会补种新的进去,那坑就不会空着。”
温晚把画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你要留着这张画吗?”
“留着。”糯糯把画收进画册夹层里,“以后翻到这张,我就记得有一半活下来了。”
那天傍晚顾晏辰从外面谈完宣传行程回来,温晚在玄关把成活率的事说了。顾晏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知道了?”
“免提听的。她自己问的。”
顾晏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糯糯正趴在茶几上画新的画,头也没抬:“爸爸,赵叔叔说活了一半。你拍戏那会儿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顾晏辰在她旁边坐下来:“猜到了。种树的时候林业站的人说过,第一批成活率很难过七成。”
“那你也种了三个月。”
“嗯。因为种了总比不种强。”
糯糯的画停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笑了笑,是那种嘴角弯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对呀。活一半也有一半。明年再去的时候,活着的七棵就长大了,空出来的坑也补了新苗。加起来还是十四棵。”
她说完低头继续画,脑袋埋得低低的,耳朵边翘着几根碎发。顾晏辰坐在旁边看着她画,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画出第二排七棵只有树干没有叶子的树。
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没告诉糯糯,自己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叫“西北”的文件夹。
五月底的时候《望北山》的宣传全面启动了。
顾晏辰开始跑采访、录节目、出席点映场。糯糯有几次跟着去了后台,坐在工作人员给她摆的小板凳上翻画册,偶尔有路过的演员或记者认出她,她抬头打个招呼又低头继续翻。有个女主持人蹲下来问她:“你爸爸的新电影讲什么的呀?”
糯糯把画册合上放好,正正经经地回答:“讲一个人种了很多树。有的活了,有的没活,但他一直种一直种。”
女主持人愣了一下,看了顾晏辰一眼。顾晏辰站在几步外等着,没过来打断。女主持人又转头问糯糯:“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我爸演的。我在画里也画了这个故事。”
女主持人笑着站起来走开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糯糯一眼。
后来那个采访播出的时候,女主持人在片尾加了一句自己临时补录的旁白:“采访结束后我在后台遇见了一个四岁半的小朋友,她用两句话概括了一部电影。这两句话可能比任何影评都更接近真相。”
糯糯不知道这件事。她在后台板凳上翻完画册就拉着顾晏辰回家了,惦记着窗台上的小盆栽该浇水了。
六月的时候温晚的品牌物料第四支“叶”上线了。
糯糯那张画了七片不同形状叶子的原稿被完整呈现在片尾,蜡笔涂出界的部分保留着,旁边加了一行极细的字体:手绘原稿作者,糯糯。
评论区有人放大看了很久,留言说:“七片叶子真的都不一样。野外的树就是这样的。”
还有人说:“这个小朋友是顾晏辰的女儿吧?她爸爸演了一部种树的电影,她画了一棵有七片不同叶子的树。这家人有毒。”
温晚把这些评论截图保存了,跟顾晏辰那堆西北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赵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段新视频。糯糯点开看,是那片坡面的实时画面——初夏的西北植被已经厚了一层,统一种植的沙柳苗长高了不少,枝叶铺开成一小蓬一小蓬的绿色。
视频转到糯糯种的那排苗子时镜头明显慢下来了。
七棵活着的苗子站成一排,比春天的时候高了大概两掌的高度,每棵都抽了新枝新叶。
空出来的七个坑位已经补种了新苗,比活着的矮一截,但土面平整、浇过水,看得出是被认真对待过的。
糯糯把视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用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棵活着的。七棵补种的。一共还是十四棵。”
“你高兴吗?”温晚问。
糯糯想了想:“高兴。但跟之前种下去那天的高兴不一样。之前是高兴它们种下去了,现在是高兴它们在长。”
她把视频暂停在七棵活苗那帧,切了张图存进自己那本“西北”专属的画册夹层里。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把那七棵活苗现在的样子画了下来——比春天画的那版长高了一些,枝丫多了几根,每棵都带着初夏那种饱满的深绿色。
画完了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六月,一半的树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