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第二天上午带果果和朵朵去看杨树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她忘了南方没有杨树。
片场后面的空地上种的是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上挂着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果果站在空地上仰头看了三秒,转头问糯糯:"你说的那排高的、皮是白的树在哪儿?"
糯糯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她站在梧桐树底下,脚下踩着的落叶是掌形的,边缘裂成五瓣。
北方的杨树叶是卵形的,边缘有细齿,她兜里还揣着一片从北方带回来的样片。但她把"带样片"这件事忘了。
"它在北边。"糯糯说:"跟这排树差不多高,但皮是白的。"
果果蹲下来捡了一片梧桐叶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白的树长什么样?"
"像刷了一层没刷匀的漆。"
朵朵在旁边蹲下来,把毛绒小羊搁在膝盖上。"那它掉叶子吗?"
"掉。叶子是硬的,边缘有齿。"
果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捡的那片梧桐叶往裤兜里一塞。"那你画给我们看吧。你画了我们就知道了。"
糯糯从布袋里掏出速写本,蹲在梧桐树底下画了一排杨树的轮廓。
树干她用铅笔侧锋扫了一层浅灰,用橡皮在中间擦出几道白印代表树皮上的斑块。
树冠画得比梧桐稀疏,枝条伸向天空的方向更直一些。
她画完之后把本子转过去对着果果和朵朵。
果果趴在速写本前面看了五秒。"像刷了白漆。"
朵朵凑过来看了三秒。"跟梧桐不一样。梧桐树皮是花的。"
糯糯把速写本收回来。
她低头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下次去北方的时候带杨树叶样片回来。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布袋。那根竹签子插在布袋外侧的细网兜里,从她插进去之后就没再挪过位置,竹面上磨出的光泽,在日光下泛着一道浅琥珀色的细条。
下午温晚在片场拍第二场。布景换成了厨房外面的小院——一把旧藤椅、一张矮桌、桌上一只搪瓷缸。
糯糯带着果果和朵朵坐在折叠椅上看完了整场戏的拍摄过程。
果果趴在折叠椅扶手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朵朵把毛绒小羊放在藤椅扶手上给它安排了座位。
周明远蹲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指着屏幕说:"这个镜头我眼睛眨了两次。再来一条。"
温晚站在藤椅边上喝水,低头看见朵朵正把毛绒小羊的一个耳朵往藤椅靠背的缝隙里塞。
她蹲下来把小羊耳朵解救出来,拍了拍羊头。
"阿姨,"朵朵问,"你的戏什么时候拍完?"
"下午还有一场就收工了。"
"那拍完你能跟糯糯一起去滑滑梯吗?那个酒店楼下的铁秋千,坐了会转圈。"
温晚蹲在地上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糯糯。糯糯正坐在折叠椅上削铅笔,木屑落在脚边的灰地面上,薄薄一攒。
削到第二根的时候她把削好的铅笔递给果果,又从布袋里掏出第三根。
"拍完就去。"温晚说。
下午收工后三个大人带着三个小孩去了酒店楼下的秋千区。
铁秋千的横梁被刷了一层深绿色的漆,座板是旧轮胎裁的,用铁链挂着。
果果第一个跳上去,两只手攥紧铁链蹬了一下地,秋千晃起来,铁链与横梁连接处发出细而尖的"吱——吱——"声。
朵朵等了半圈也坐上去,两个人一个秋千,一人坐一边,腿碰着腿。
糯糯站在秋千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竹签子,在脚下画了一个圈。圈不圆。
她把竹签收起来,登上秋千旁边的另一只空秋千——座板比果果那只矮半寸,铁链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
她攥着铁链蹬了一下地,秋千晃起来,吱呀声比果果那只低沉。
温晚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翻了翻手机里的通告单,接了一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的不长,"嗯"了三声,"好"了一声,挂了。
糯糯荡回地面的时候温晚把手机收起来,说:"下周补一场夜戏。道具组说路灯要重新布线,胡道具加了一组灯在树顶上。"
果果从秋千上跳下来,秋千的铁链还在晃。"灯挂在树顶上像灯笼。"
朵朵跟着跳下来,抱着毛绒小羊的耳朵。"灯笼是红的。道具组的灯是白的。"
三个人蹲在秋千架底下的沙地里画了四幅画。
果果画了一盏路灯,灯罩是歪的;朵朵画了一棵挂满白灯的树,树枝被灯照得发亮;糯糯画了三个蹲在沙地上的背影,手里各攥着一根树枝。
她画完抬头的时候,看见温晚正从长椅上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跟着温晚往停车方向走了几步,回头朝果果和朵朵摆了摆手。
果果在沙地上喊:"明天还来画树!"
"梧桐。"糯糯停下来纠正。
"对!梧桐!"
糯糯转回身往前走。温晚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的小腿长度匹配。
布袋里竹签顶端的竹尖从网兜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晚风里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伸手把竹签往网兜里按了按,指尖碰到竹面光滑的纹路,凉了一下,收回来了。
她抬头看前方的路,路灯正在变亮,一截一截亮起来朝前方延伸。
……
温晚的戏拍了五天之后,投资方追加了一笔钱。
不多,刚好够在片场对面的空地上搭一个简易棚当化妆间。
胡道具蹲在棚子门口用水平仪调桌子腿的时候,糯糯蹲在旁边看,果果和朵朵蹲在她两侧,三个人排成一排。
"为什么要调桌腿?"果果问。
"桌子不平,化妆师的粉底液会往一边流。"
胡道具把水平仪放在桌面上,气泡偏了半格,他往桌腿底下塞了一块叠好的纸板。
朵朵蹲久了腿麻,换了个姿势坐着。"那粉底液流到一边还能用吗?"
"能。就是画出来的人脸一边白一边暗。"
果果认真想了一下:"那我爸的脸拍出来会不会一边黑一边白?"
胡道具把纸板塞好又用水平仪测了一遍。气泡停在正中央。
"不会。你爸今天不化妆。他今天演的是早上起床没洗脸的人。"
棚子搭好之后化妆师搬进来一张折叠椅和一面挂墙的镜子。
糯糯探头看了一眼,镜子是圆的,边缘有一圈磨花了的镀层,映出来的影像边缘带着一圈柔和的毛边。
她蹲在棚子门口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圆镜子的侧影,镜面反光她涂了一小块白色留白,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胡叔叔调了三次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