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星途落拓

顾晏辰的事业在接下来三天里塌得很有节奏感。

第一天掉了两个代言。品牌方发来解约函的时候措辞客气得像在写请柬，中心思想翻译成糯糯能听懂的话就是"你爸爸最近太红了，我们不敢跟着红，先溜了"。

第二天掉了三个项目。两个正在谈的电影男主角彻底停了，一个综艺常驻邀约被撤回了，节目组回复"档期实在排不开了"。

第三天掉了两把椅子。

准确地说，是他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固定车位被物业收回了。

理由是"车位管理政策调整"，实际上他停的那块地正对着电梯口，所有进出车库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影帝的黑车在哪儿。物业觉得太扎眼，先让他挪了地方。

糯糯蹲在客厅地上听顾晏辰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理，声音从听筒漏出来："顾哥，老宅那边的人今天又打了一圈招呼，现在业内至少有四家投资方说后续项目要重新评估。你手上那部主旋律戏明天开剧本会，资方那边可能会提换人的事。"

顾晏辰坐在沙发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拇指按着太阳穴。"几点开会？"

"上午十点。我先把车开过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去。"

电话挂断之后客厅安静了两秒。

糯糯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她攒了两周的画纸铺在桌面上——十二张速写，按时间顺序排成一行。

从第一张北方杨树底下的竹签子到最新一张蹲在紫藤架底下拔草的背影。

她看了几秒把画纸收起来卷成卷，用橡皮筋扎好放进布袋里。

"爸爸。地铁路过幼儿园吗？"

顾晏辰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下来，看了她一眼。"路过。"

"那糯糯跟爸爸一起去。妈妈今天上午去谈剧本，糯糯可以在公司楼下画速写。"

顾晏辰站起来，把外套从沙发背上拿起来穿上。穿到一半袖口卡了一下，他低头扯了扯，把袖口捋顺了。

糯糯已经站在玄关换好了鞋，布袋的绳子在她肩膀上挂得稳稳当当。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人挤人。

糯糯被顾晏辰抱在怀里，她一手搂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攥着布袋口。车厢晃了一下，她往他肩头靠了靠，下巴搁在他外套的肩缝线上。

"爸爸。你以前坐地铁吗？"

"刚入行那两年坐。后来有车了。"

"坐地铁的时候别人会看你吗？"

顾晏辰低头看了看她。车厢顶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父女俩的影子在车厢地板上缩成，一团圆形的深色轮廓。

旁边的乘客没注意到他——棒球帽加口罩，跟普通带孩子的上班族混在一起，没人多看一眼。

"现在认不出来。"他说。

糯糯把脸往他外套领口里埋了一下又抬起来。车厢报站声响起的时候她转过头看车门上方的路线图，一站一站数过去，数到第五站的时候她扯了扯他衣领："到了。"

出站口的地面铺着灰色地砖，风从建筑之间的缝隙灌进来。

糯糯跟在顾晏辰旁边走了半条街，在一栋玻璃外墙的高楼门口停下。

她抬头看楼顶——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日光，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方形拼图。

"糯糯在楼下长椅上画速写。爸爸开完会出来找糯糯。"

顾晏辰蹲下来把她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寸。"别走远。冷就进大堂等。"

"嗯。"

他站起来走进旋转门。玻璃门合上之前他从门缝里回头看了一眼——糯糯已经在一楼大堂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了，布袋放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掏速写本和彩铅，动作流畅得像从抽屉里拿东西。他转回头继续往里走。

糯糯坐在长椅上画了四张速写。第一张是旋转门被推开时玻璃表面折射的光线，第二张是大楼外墙的窗户排列规律，第三张是门口那棵盆栽树被修剪成圆锥形的剪影，第四张是她自己的鞋尖。

画到第四张的时候旁边长椅上坐下一个人——穿着灰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那人坐下之后拧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反扣在膝盖上，镜头方向冲着大楼正门。

糯糯放下速写本，从布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她剥开糖纸的时候手"不小心"滑了一下，整颗糖滚到长椅底下。

她弯腰去捡，借着弯腰的角度侧头看了一眼那人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正在录像，画面里正对着大楼旋转门的方向。

她捡起糖站起来重新坐好，把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尖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本子朝那人的方向"画"了两笔。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的字，眉头皱了一下。

本子上写的是："大叔，你在拍的那个人已经进去很久了。你拍门框干什么？"

那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端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糯糯把速写本收起来放回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转身走进了大堂。

她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那个灰色羽绒服的人又坐了一分多钟，然后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站起来走了，走的方向跟来时相反。

她走回长椅上坐下来继续画第五张速写。画的是灰色羽绒服离开时的背影，领口立着，步子比普通人快半拍，手里的咖啡杯沿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又灭了。

顾晏辰开完会出来的时候，看见糯糯正蹲在大堂门口的地砖上用粉笔画一个人影，人影旁边画了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

她蹲着，粉笔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线条从地面延伸出去，跟地砖的接缝错开了一点点。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把粉笔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粉灰。

"爸爸。会开完了？"

"开完了。"顾晏辰蹲下来看她画的那幅粉笔画——人影的轮廓四条线收完，椅子的线条简单但抓得住重心，"谁教你的？"

"电视里看的。有人蹲在路边用粉笔写字画画，路过的人就会慢下来看一看。

"糯糯用鞋底把粉笔画蹭掉了一部分，擦到一半又停住了，留了半幅在地砖上，"

这个留在这儿。回来的人如果走这条路就能看见。"

顾晏辰站起来。父女俩沿着来时的路往地铁站方向走了一段，糯糯走在他旁边，布袋在她腰侧一颠一颠的。

她走了一小段路，忽然说："爸爸。刚才有人在门口拍你。"

"你看见了？"

"看见了。糯糯给他看了个东西他就走了。"

顾晏辰停了一步。糯糯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吧。地铁还要换乘。"

他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走进地铁站口的时候，入口上方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出当日新闻——一行浅灰色的字从屏幕左侧往右移动，是某个行业动态的标题。

糯糯不认识那行字，但她抬头的时候看到顾晏辰侧头瞥了一眼屏幕，又收回视线，步子没有变。

地铁车厢里比早上空了一些。糯糯坐到位子上之后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低头掏出一根蓝色的蜡笔——不是群青那根，是一根新的，温晚昨天给她买的，普蓝。

她把笔帽拔下来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短横线，线很短。

她合上本子把它插回布袋，蜡笔搁在竹签旁边，竹签戳着布袋底部的棉布，鼓出一小块硬的凸起，被她用手指按了按又松开了。

……

顾晏辰掉完第七个代言的那天晚上，张阿姨做了一桌菜。

六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葱油鱼片、番茄蛋汤、一碟酱牛肉、一碟糯米糖藕。

糯糯坐在餐桌边数了数盘子，又看了看张阿姨系着围裙往厨房走的背影，转头问温晚："今天是什么日子？"

温晚正在盛饭。"不是日子。你张奶奶说，越是不顺的时候越要把饭吃硬了。"

"吃硬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多嚼两口再咽。"

顾晏辰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材料。

他把材料放在餐边柜上，走到餐桌边坐下，先看了看桌面的菜，又看了看糯糯面前的空碗。

"你张奶奶做的？"

"嗯。"糯糯把碗端起来递给他，"爸爸先盛。"

顾晏辰接过碗盛了一碗饭。饭粒冒热气，他低头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扒了一口。

糯糯看着他把第一碗饭吃完了才给自己盛，盛完低头把糖醋排骨的骨头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排成一排。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顾晏辰的手机在餐边柜上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走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回来继续吃。温晚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他碗里，没说话。

糯糯把自己碟子边上排好的排骨骨头数了数，四根，她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吃完了再处理。"顾晏辰说了一句，把糯糯推过来的碟子又推回去半寸。

饭后顾晏辰在阳台接了一个电话。糯糯蹲在客厅地板上收拾她散落的画纸，听见阳台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嗯""我知道""没关系""你先别急"。

她收好画纸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隔着玻璃门看见顾晏辰背对着她站着，一只手握着手机贴耳，另一只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铁管。

敲了三下停住了，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隔着玻璃看见糯糯站在门边，拉开门走进来。

"下个项目的事。"他说:"制片方那边换了投资方，新资方说要见一面再决定。"

"什么时候见？"

"明天下午。"

糯糯想了想，走回茶几边把放倒的布袋扶正，从里面掏出那本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长方形的餐桌，桌边画了四个人头——

一个大的画了领带，一个小的画了马尾辫，两个圆的是对面坐着的人。她在两个圆中间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汤碗。

"爸爸，明天糯糯跟你一起去。"

顾晏辰蹲下来看她画的图。"你去干什么？"

"坐你旁边吃汤。"糯糯指着那条波浪线，"如果你跟别人说话，糯糯就喝汤。汤喝完了你就说完了。"

第二天下午的见面地点在一家粤菜馆。包间的圆桌比糯糯画的大了一圈，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转盘中央摆着一壶菊花茶。

对方来了两个人——一个梳背头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女人。

背头男坐下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糯糯，嘴角弯了一下："顾老师，您闺女也来了？"

"下午没地方去。"顾晏辰把糯糯的椅子往桌边拉了拉，拉开的位置在圆桌的夹角处，恰好能让她看见所有人的脸又不正对着任何人的视线。

糯糯把布袋放在腿上。服务员上了茶，又端来一碟开胃的酸梅和一小份卤水拼盘。

背头男夹了一块卤牛舌放进嘴里嚼了嚼，把筷子搁在碟沿上开口："顾老师，说实话，您最近的情况我们了解。老宅那边打了招呼，业内现在观望的人多。但我们这边不一样——我们是新入场的，不怕旧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