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放学回家的时候,那颗青橘子已经全黄了。
她一路把它攥在手心里从幼儿园走回家。温晚走在她旁边接了个工作电话,语速快而密,但另一只手一直牵着糯糯的手腕,拇指搭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
到家门口时糯糯停下脚步。她把手里的橘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晚光从橘皮表面滑过去,把细密的油脂点照得透亮。
她把它装回布袋里,和铜钱并排放着,布袋的重量恢复了。
温晚挂了电话蹲下来:"橘子熟了,吃了它。"
"再等一天。"糯糯按了按布袋的底,"明天它更好吃。"
"你怎么知道?"
糯糯想了想:"它自己说的。"
温晚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暮色里细而清脆。
糯糯跟着她走进屋,第一件事是换了拖鞋跑去院子里。
紫藤架底下的绿芽还立着,四片叶子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摇,竹签子撑在它旁边,两片新叶从顶端冒出来,边缘卷着还没展开。
糯糯蹲下来看了看土面——湿润的,像有人在她放学回来之前浇过水了。
她转头看向厨房窗户,张阿姨正背对着窗户在水池边洗菜,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松垮的结。
糯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奶奶,您浇了紫藤底下的苗?"
张阿姨回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早上浇了。看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蹲在那儿摸土,那土干得裂了缝,我就顺手浇了一壶。"
"谢谢张奶奶。"
"谢什么。你养你的苗,我浇我的水。"
糯糯走回院子蹲在绿芽旁边,伸手碰了碰那片还没展开的卷边新叶。
叶缘的绒毛蹭着她指腹,软得几乎没有触感,但她知道自己碰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花洒从水龙头旁边拿过来,又浇了小半壶。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是"滋滋"的。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顾晏辰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温晚把手机靠在餐桌上的花瓶旁边,屏幕上露出顾晏辰的半张脸,背景是一间贴着灰色墙纸的酒店房间,床头柜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剧本和一盒吃了一半的盒饭。
"爸爸。"糯糯把碗推开凑到屏幕前面,"你那边有树吗?"
"有。片场后面有一排杨树,叶子快掉光了。"
顾晏辰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个角度,画面里露出一排光秃秃的树干,立在一片灰黄色的空地上,最远的那棵顶端还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转。
"那棵最远的。它的叶子是转着圈掉的。"糯糯指了指屏幕,"下次去的时候捡一片放口袋里。"
"捡两片。给你一片。"
糯糯点了点头。温晚在旁边把手机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让顾晏辰能看到她整张脸。
三个人对着屏幕安静了几秒,顾晏辰在那头把盒饭盖子掀开又合上,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爸。"糯糯先开了口,"你画的速写呢?"
"还没画。明天出外景,带本子。"
"画完给糯糯看。"
"好。"
视频挂断之后,餐桌上的菜凉了一点点。
温晚把盘子端去热了热,糯糯坐在椅子上低头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米粒一颗一颗扒进嘴里。
玄关的三双拖鞋还排着,中间那双深灰色的鞋头微微往左偏了半寸,不知道是出门的时候碰歪了还是风从门缝里吹偏的。
糯糯吃完饭跳下椅子跑过去把它摆正,三只鞋头重新对齐成一条直线。
夜里她洗完澡坐在床上,从布袋里掏出那颗黄橘子。
橘皮上的青色月牙印记只剩一条细细的弧线了。她把橘子举到床头灯底下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布袋里,铜钱贴着橘子,铜钱的方孔边缘在橘皮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印痕。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星星罐子。
罐口缝隙里那片干掉的橘子皮旁边又多了一小片淡黄色的东西,是今天中午她在幼儿园沙坑边上捡的一粒碎掉的干银杏叶,边缘卷着,像一枚被秋天压扁了的金币。
她把两片叶子隔着罐口玻璃壁并排放着,一片来自她家灶台边的橘子,一片来自幼儿园操场边的银杏树。
"奶奶。"她对着天花板小声说,"橘子熟了。"
心口那团暖意像一盆被放在暖气片旁边的水,慢慢往上冒着细小的、看不见的温汽。
糯糯在那团暖意里合上眼睛。
窗外的紫藤架在风里又摇了摇,铜铃"叮"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像被风顺手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糯糯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布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剥了。
橘皮从顶部裂开的时候她闻到了完整的香气,她把橘瓣一瓣一瓣掰下来放在手心里数了数,整整九瓣。
她吃了三瓣,留了六瓣放进一只小碟子里,用保鲜膜封好搁在冰箱里。
橘皮她没扔,洗干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
上学路上她坐在车后座把那六瓣橘子的去处分了分。两瓣给爸爸留着,等他拍完戏回来吃;一瓣给明兰,下次去的时候带给她;一瓣给华兰,她应该会尝一尝;一瓣给张阿姨,她浇了绿芽的水;最后一瓣留着,到时候看谁需要就给谁。
温晚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掰着手指头数数,没有问在数什么。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停在幼儿园门口时,温晚回头看了一眼,糯糯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好了,布袋规规矩矩地挂在脖子上,正低头把小包里的蜡笔,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
"妈妈下午来接你。"
"嗯。"糯糯推开车门跳下去,走了两步回头冲车窗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跑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上午的美术课她画了一棵树。树干是深褐色的,枝条伸向四面八方,树冠很大,叶子画得密密麻麻,每片都用不同的绿色涂了一遍。
树干底下她用那根群青蜡笔画了一把矮矮的竹椅子,椅背的弧线拐了三道弯才收住,拐得不太顺,但她没有擦。
她把画纸放在桌面上晾的时候,旁边那个昨天摔坏竹蜻蜓的男孩凑过来看了看椅子。
"这个椅子是歪的。"
"嗯。它本来就是歪的。"
"你为什么不画正?"
"画正了就不像了。"
男孩把那张画纸多看了两眼才回自己座位。
糯糯把画笔收进笔袋,把画纸拿起来吹了吹,然后叠好放进柜子里,贴着那颗已经不在的橘子的位置放好了。
午休的时候她侧躺在小床上,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一点。
她数着叶片翻动的次数数到第三十七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陌生的洗衣粉气味,跟她家里的不一样,但也不算难闻。
她在那股陌生的气味里慢慢合上了眼睛。
放学的时候温晚来接她。糯糯从柜子里取出画纸和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柜门。
"苏糯糯"三个字还贴在柜门上,贴纸边缘有一小片翘起来的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她走过去伸手把翘角按平了,然后转身跑向门口。
温晚正站在门廊底下跟园长说话,看见她跑过来,弯腰把她的外套扣子重新系了一颗——系错位了一颗,她解开了重新扣上。
"妈妈。那颗橘子糯糯吃了。留了六瓣。"
"留给谁的?"
"爸爸两瓣,明兰一瓣,华兰一瓣,张奶奶一瓣,还有一瓣备用。"
温晚把她的扣子系好之后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梧桐叶在脚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
糯糯踩着那些碎响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
叶片比她手掌还大,边缘的裂口像被剪子剪出来的锯齿形状,叶脉从根部往尖端分出密密的分叉。
她把梧桐叶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看。暮色的光从叶片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的纹路照成细细的、暗金色的网。
她把它小心地收进布袋里,跟铜钱并排放着。布袋鼓了起来,贴着胸口的那块布料被撑出了叶片的轮廓。
"妈妈。回家糯糯要给绿芽换一根竹签。它长高了,原来的不够撑了。"
……
顾晏辰走后的第五天,糯糯在幼儿园的午休时间里又穿了一次王府。
这次她没有等晚上,只是躺下,合眼,暖意涌上来,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华兰家门槛上了。
午后。
巷子里的白灰墙被太阳晒出一层暖融融的白色反光,铁蝴蝶门环上的铜绿锈斑在日光下泛着哑沉沉的绿。
门槛是青石条打的,边角被磨圆了,坐上去凉而稳。
糯糯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还穿着幼儿园午休的浅粉色长袖T恤,脚上是室内鞋,脖子上挂着布袋。
布袋里的梧桐叶和铜钱隔着布层硌着她胸口,青橘子的香气还留在布的纤维里。
明兰坐在她旁边。
她今天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短袄,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手里攥着一根削得细细的炭笔和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木板上夹着一张白纸,她已经用炭笔在纸面上勾出了轮廓——门槛、门槛上坐着的两个背影、门槛外半棵桂花树的树冠。
"别动。"明兰说。她的视线在糯糯的后脑勺和纸面之间来回移动,炭笔在纸上磨出细密的沙沙声。
糯糯没有转头,她看着巷子对面的白灰墙,墙根处的青苔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绿色的绒光,有几只蚂蚁沿着墙缝排成一行往前爬。
"后面那棵桂花树的花快落完了。"糯糯说。
"嗯。再过几天就只剩叶子了。"明兰低头画了几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但明年秋天还会再开。"
"你知道它会开才画它的?"
明兰的炭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画它的时候它开着,那我就把它画下来。明年它开的时候我已经画过一遍了,不怕再画。"
糯糯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布袋,隔着布层触到铜钱的边缘和梧桐叶的叶脉凸起。
她没有从布袋里掏出那瓣橘子,因为橘子还留了一半瓣在冰箱里。等回去之后她要把那瓣掰成两半,一瓣给明兰,一瓣给华兰。
明兰画完了。她把木板转过来给糯糯看——纸面上两个并排的背影蹲在门槛上,左边那个后脑勺翘着一撮毛,右边那个辫尾扎着绿头绳。
门槛外的桂花树只剩下小半截树冠,但画面上方留了一大片空白。
"你上次说坐在门槛上让我画,我今天画完了。"明兰把炭笔收到袖口里,把木板上的画纸揭下来递给糯糯。
糯糯接过来看了看。炭笔的线条比上次更稳了,两个背影的间距、肩膀的高度差、后脑勺的弧度都跟现实差不多。她摸了摸纸面上自己那个背影翘起来的毛,炭粉蹭在指腹上,黑了一小粒。
"你画到桂花树只有半棵。明年它长满了你再画一幅。"
"行。你明年坐在这儿,我再画。"
糯糯把画纸叠好放进布袋里,和梧桐叶贴在一起。
两张纸隔着布层互相蹭着,发出细微的、纸磨纸的沙沙声。
她站起来看了看巷子尽头,午后的日光把整条巷子铺成一条淡金色的窄道,铁蝴蝶门环的翅膀在光里微微反着亮。
"糯糯要走了。"她转头看明兰,"还有一瓣橘子没分。回去掰两半,你跟华兰姐姐一人一半。"
明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橘子是秋天收的。我娘从前秋天也收橘子,收完了晒橘皮泡茶喝。"
她顿了顿,"你先留着。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把橘皮晒好了一并带给你。"
糯糯站在门槛前面看了看明兰。
午后的太阳把她们俩的影子分别从脚底往不同的方向拉——一个往西边墙根,一个往东边门槛。
影子在青砖地上交叠了一小块,像两张被叠了角但还没合拢的纸。
"好。"她说。
她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低头摸了摸布袋里那幅新画,纸的边角顶着她掌心,硬而薄。
她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没有回头,心口那团暖意在胸腔里像一颗被晒透了的石头,慢慢把温度一点一点收进去,重新裹住了她。
再睁开眼的时候,午休室的天花板在头顶。窗外的银杏树叶片翻动着,午后的阳光从百叶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她枕边落了一排细长的光影。
她侧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粉色T恤没有沾到炭粉,布袋好好地挂在脖子上,里面那幅折好的画还在。
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午休室里其他的小朋友还睡着。
旁边床上的男孩正侧着身子把被子卷成一个卷抱着睡,嘴角流着一点口水。
她穿上鞋子悄悄走到走廊尽头的小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把明兰画的那幅画和梧桐叶一起放进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关上柜门回到午休室躺回床上。窗外那棵银杏树最顶端的叶子在风里又翻了一次面,叶缘的金色比昨天又多了一圈。
她在那片翻动的叶影里重新闭上眼睛,躺了十几分钟,然后起床铃响了。
下午温晚来接她的时候,糯糯说:"妈妈,糯糯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的背影。"
温晚蹲下来给她系外套扣子。"好看吗?"
"好看。画的人画得很认真。"
"那回家把它挂起来。"
"嗯。挂在那幅花窗旁边。"
回去的路上糯糯坐在车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它们快落光了,只剩枝桠像伸向天空的细手指,在傍晚的蓝灰色天幕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纹理。
她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车窗的凉意透进来,但她的鼻尖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用指尖在雾面上画了一条竖线,然后又画了一条更短的,两条线并排立在车窗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