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以蔬相酬

小鹿导演很快过来了。

顾晏辰简短地说了情况，营地安保立刻派了两拨人去树林周边排查。

半小时后回传信息：确实搜到灌木丛底下的脚印和几枚烟头，人已经撤了。

从脚印深浅判断是两个成年男性，蹲守位置恰好能拍到营区出入口的动向。

节目组紧急开了个短会，把下午原定的户外录制改到封闭式室内摄影棚。

顾晏辰和温晚没参与讨论，两个人带着糯糯回了木屋。

糯糯蹲在茶几前面把采购回来的东西摆成一排：白糖罐子、葱、姜、牛皮纸信封、叠好的红薯纸袋。

她一样一样指着给温晚看："白糖四块钱，葱五毛，姜五毛，照片不要钱，红薯三块，一共八块。爷爷找了五块，奶奶找了二块，花了八块，对上了。"

温晚蹲在旁边听她算账，算着算着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糯糯额头沾的一小片炭灰。

她记得烤红薯那炉铁皮的边缘总是黑黑的一层灰，糯糯大概凑近炉口跟老奶奶说话时蹭上的。

"下次买红薯离炉子远一点。"她说。

"嗯。"糯糯点点头，"奶奶的炉子很暖和。"

顾晏辰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看糯糯买红薯那段视频——那个年轻姑娘的小红书账号已经涨了一万粉，评论区全在刷"好乖""是哪家孩子""查了下布包好像剥豆角那个""天哪全网都在偶遇她吗"。

视频里糯糯把糍粑举过头顶递给老奶奶的那三秒被好几个人截了动图，老奶奶弯腰接糍粑时弓着的背和糯糯踮起的脚尖连成一道细微的弧线。

顾晏辰看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他没有觉得"出圈"是好事。

但他看着蹲在茶几前面认真排列战利品的女儿，觉得她做的那件事本身是对的，至于多少人看见了，那是后来的事。

跟事情本身比起来，后来的事都不太重要。

午饭是糯糯买回来的葱姜煮的面条。

温晚切葱花的时候刀工比前两天稳了，姜丝切得粗细不一但好歹没切到手。

顾晏辰往面汤里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破了黄，另一个完好。

糯糯抱着面碗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到一半抬头："爸爸，树林里那两个人，还会来吗？"

"安保会加强巡逻。"顾晏辰放下筷子，"下午你们在室内录影，不会让他们靠近。"

糯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碗底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夹层掏出叠好的红薯纸袋，展开来放在茶几上。

纸袋内侧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是卖红薯的老奶奶趁她不注意写上去的："谢谢小丫头的糍粑。奶奶的孙子也这么大啦，在外地上学呢，好久没见着人了。"

糯糯不认识字，但温晚读给她听的时候，她托着腮帮子想了想："那糯糯下次去镇上，再给她带糍粑。"

下午的室内录制进行得顺畅。

节目组把"孩子独立购物心得分享"环节安排在温暖亮堂的木屋摄影棚里，糯糯站在小舞台上，对着镜头展示她买回来的四样东西。

她说得简短，一句"爷爷找了五块，奶奶找了两块，都对了"就把算术部分带过了，倒是多说了几句"烤红薯很甜，奶奶的手很暖和"。

林薇薇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笑得温温柔柔地鼓掌。

但糯糯站在台上的时候，心口那团暖意在她视线扫过林薇薇的时候轻轻沉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提醒她"看见那个人了"。

糯糯面不改色地转开了目光。

录制结束，各家回木屋休息的时候，糯糯在走廊里被小宇堵住了。

他手里攥着一根完整的蓝色蜡笔——不是糯糯给的那半截，是新的。

他把蜡笔伸到糯糯面前，手指捏着蜡笔中段，尖端朝外，像递一件易碎品。

"……还你。"他声音小得快要化了，"你那个快用完了。"

糯糯低头看了看那根新蜡笔，又看了看小宇——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林薇薇没在身边，他一个人站在走廊转角，后颈那块皮肤白白净净的，没有红印。

"那是我送你的。"糯糯没接，"你自己留着画天空。"

小宇的手指攥着蜡笔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抿了抿嘴，忽然把蜡笔塞进糯糯布包侧兜里，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着身说了句："你送我的那个，我画完了。"

然后他跑进走廊尽头的转角不见了。

糯糯低头看了看侧兜里那根新蜡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小孩手心的温度。

她把它掏出来对着走廊窗户的光看了看，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群青蓝，比天空最深的时候还要再深一个色号。

她摸了摸心口。

奶奶的声音这回带着一点笑，混在走廊尽头传来的其他小孩跑跳的杂音里："囡囡。你给别人递东西的时候，别人也在往你手里递呢。"

糯糯把青色的蜡笔小心地插进布包笔袋里，和那截半长的蓝色蜡笔并排靠在一起。

一根短一根长，深浅不一的蓝，像同一片天空从午后看到黄昏的颜色变化。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把整片草坡染成了暖橘色，格桑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溪边才断。

她转身朝自家木屋走去。

布包里那罐白糖在走路的节奏里叮叮当当响着，像一颗拆散了又拼起来的星星在心里转悠。

晚上睡觉前，温晚给糯糯读了五本绘本。

读到第三本的时候顾晏辰坐在床尾，从胸口兜里掏出那颗橙色星星放在床头柜上。

读第四本的时候他把星星挪到糯糯枕边。

读第五本的时候糯糯已经睡着了，温晚合上书从床沿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儿童床边，低头看糯糯侧睡着把小半张脸埋进枕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

温晚凑近了听。

她说的是："奶奶，他画完了。"

温晚没听明白，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顾晏辰把床头柜上那颗橙色星星轻轻推进糯糯攥着的小拳头里，手指碰到她手掌心时，小孩儿无意识地收拢五指握住了。

窗外月光清朗。

草坡上的羊群已经赶回了圈，只剩溪水还在不急不缓地流。

七号木屋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不是手机屏幕的荧光，而是一盏暖黄的台灯。

小宇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手里攥着那截只剩指甲盖长的蓝色蜡笔画天空。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替某个等了很久的人，把漏掉的天空一块一块补回来。

纸上那片蓝比昨晚深了一些，是黄昏将尽、星星将出未出时的那种颜色。画到右下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换了一支铅笔，在深蓝色的底上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铅笔尖画出来的银白色在蓝底上细细地亮着，像夜空中第一颗亮起来的信号。

他放下笔，把画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点点。细得像露水，但确实弯了。

……

镇上的视频在第二天上午彻底炸了。

糯糯给卖红薯奶奶分糍粑的十五秒片段从小红书扩散到微博、抖音、快手，转发量在四个小时内从几千蹿到三百万。

路人评论铺天盖地地涌进来，除了"好乖""心化了"之外，开始有人扒更多细节：布包兔子刺绣的针脚走线是手工的，大概率是家人缝的；

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盖住了下巴，怕孩子吹风着凉；鞋底沾着干泥巴，从田埂抄近道回来的痕迹清清楚楚。

"这家人真的在好好养孩子。"

"上一个视频说她剥豆角，这个视频她给卖红薯的老奶奶分早饭。教养这个东西真装不出来。"

"顾影帝和温晚是闷声干大事的类型啊，之前全网骂他们弃养的时候我就觉得有隐情。"

舆论风向从"影帝塌房"彻底转成了"国民乖女"。

顾晏辰的微博粉丝在三天内涨了两百多万，评论区前排全是"糯糯奶奶好""糯糯今天吃糍粑了吗"。

温晚的私信涌进来上百条母婴品牌的合作意向，她的经纪人团队开始连夜筛选。

但营地里的氛围比网上微妙得多。

安全级别提升之后，节目组在营区外围加了一圈临时围挡，出入车辆全要核验牌照。

原先树林边上那几个蹲守点被清理干净了，安保每两小时巡逻一遍。

可糯糯心口那团暖意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种隐隐的绷紧状态，像有人把一根橡皮筋拉到了七分满，还没断，但持续拉着。

"囡囡。"奶奶的声音在糯糯吃完早饭蹲在木屋门口穿鞋时响起来，混着晨风的凉意，"今天出门往人多的地方走，别靠栅栏边。"

糯糯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朝正在收拾碗筷的温晚喊："妈妈，糯糯今天想跟大家一起玩。"

温晚从厨房探出头："好啊，等会儿集合任务，妈妈陪你。"

上午录制内容是"田园采摘"。

节目组在营地后面圈了一片菜地，让孩子和家长组队进去摘指定蔬菜，摘够量换午餐食材。

五组家庭在菜地入口排成一排，每人领了一只竹编小篮。

糯糯提着比自己腰还宽的小篮子站在温晚旁边，安安蹲在她另一侧抠泥巴玩，豆豆已经在菜地边上拔了三根杂草，赵颖在后面追着喊"那是草不是菜你拔菜呀豆豆——"

林薇薇牵着小宇排在队伍末尾。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运动装，头上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

但糯糯注意到她右耳戴了一颗蓝牙耳机，米白色的耳塞藏在鬓发后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糯糯扯了扯温晚的衣角。温晚弯腰，糯糯凑过去说："妈妈，那个阿姨耳朵里有耳机。"

温晚看了一眼。

林薇薇正在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笑，头发拨到耳后时确实露出一点白色的耳机边缘。

温晚收回目光，摸了摸糯糯的头："嗯，糯糯看见了就好。咱们今天只摘菜。"

采摘开始后各家散开。

糯糯蹲在黄瓜架子前面，伸着小短手去够最底下一根翠绿的短黄瓜，够了两回没够到。

温晚蹲在旁边帮她托住瓜蒂，轻轻一拧，黄瓜落在糯糯手心里，凉丝丝的。

"妈妈的黄瓜。"糯糯把它放进篮子，认真宣布所有权。

菜地另一头传来豆豆的尖叫——他把一颗没熟的青番茄塞进嘴里，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赵颖赶紧拿水壶给他漱口。

安安蹲在茄子垄边摘了两根紫茄子，端端正正摆在篮子里，抬头对妈妈笑了一下。

安安妈妈蹲在旁边，手扶着女儿后腰防止她往后栽进泥里。

糯糯摘够了黄瓜、番茄和几颗小青菜，小篮子沉甸甸地坠在手腕上。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果果和朵朵在掐豆角，周明远和宋晴一人跟一个忙得团团转；

赵颖终于教会了豆豆区分草和菜，母子俩蹲在一排生菜前面精挑细选。

小宇蹲在角落的辣椒垄边上。

他面前的小篮子里只放了一颗青椒，空荡荡的。他蹲在那儿用木棍戳泥巴，戳出一个又一个圆坑，林薇薇在几米外摘豆角，没看他。

糯糯提着自己的小篮子走了过去。

"小宇哥哥。"她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篮子里的黄瓜掏出来，放在小宇的篮子里，"这个给你。糯糯摘的。"

小宇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像昨晚没睡踏实，但嘴角比昨天稍微松了一点弧度。

他看了看自己篮子里多出来的一根黄瓜，又看了看糯糯蹲在旁边歪着头等他的样子，伸手把那颗青椒挪了挪，把黄瓜放进篮子最中央。

"谢谢。"他说。

糯糯又掏出两颗小番茄放进去，那番茄是她菜地里挑的最红的，圆溜溜的像两盏小灯笼。

她放完拍了拍手："好了。这样你的篮子就不空了。"

小宇低头看着篮子。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番茄，指尖触到果皮上细细的绒毛，忽然说："糯糯。"

"嗯？"

"你那个罐子。星星。"他声音小得快要被风吹走，"我数过了。"

"多少颗？"

"三十七颗。粉色七颗。"他顿了顿，木棍在泥巴里又戳了一个坑，"蓝色的最多，十三颗。你把蓝色的都给我了。"

糯糯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罐子里蓝色的最多，顾晏辰折的时候她趴在旁边看，只记得爸爸折了好多好多蓝色，说"蓝色不费眼"。

原来蓝色有十三颗，全被她塞进了那个罐子里，一颗都没留。

她想了想："糯糯还有别的蓝色。"

小宇抬头看着她。他眼睛里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被风吹薄了一点点。

"你今天分我辣椒也可以。"糯糯指着小宇篮子里那颗孤零零的青椒，"糯糯可以拿它煮汤。"

小宇把青椒拿出来递给她。糯糯接过来放进自己篮子，又把自己小篮子里剩下的小青菜掏出来塞进小宇篮子。

两个人蹲在辣椒垄旁边交换蔬菜，像两个在做公平交易的小摊贩。

旁边的游机镜头一直安静地跟着，摄影师从头到尾没出声打扰。

等林薇薇摘完豆角走过来时，小宇的篮子里已经塞满了黄瓜番茄青菜，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她愣了一瞬，笑容迅速挂上脸来："哎哟，小宇这么能干呀？谁帮你的？"

小宇没说话。糯糯蹲在旁边低头摆弄自己篮子里唯一一颗青椒，也没抬头。

林薇薇的笑意僵了半秒，很快又接上："谢谢糯糯照顾小宇哥哥呀，你真是个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