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木屋里传出小孩摔东西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女声在喊:"把拼图捡起来!听见没有!谁家像你这么不听话——"
糯糯踮脚从窗户往外望了一眼。对面屋子门前,一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拼图块,旁边站着她妈妈,双手叉腰,妆容精致但脸色不好看。
小女孩捡了两块就停手了,撅着嘴往地上一坐,她妈妈更恼了,伸手去拽她胳膊。
糯糯收回目光,从自己行李箱里掏出三本画册半盒蜡笔,在小餐桌上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温晚蹲在旁边帮她把蜡笔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好,糯糯忽然扯了扯她袖口:"妈妈,那个姐姐不开心。"
温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压低了声音:"嗯。糯糯要是想跟她玩,等会儿可以去敲敲门。"
"好。"糯糯点完头,又低头把干豆角从行李箱最底层掏出来,端端正正放在蜡笔旁边,"这个可以分给她一半。"
温晚没忍住揉了把她脑袋。
半个小时后全体集合。
节目组在草坡中央搭了个简易木台,台上摆着五把椅子和五张小矮凳。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圆脸男人,穿着印了节目logo的橙色马甲,拿着话筒挨个介绍嘉宾家庭。
二号家庭是赵颖和她四岁的儿子豆豆。赵颖上台时笑容专业,把豆豆往凳子上一放就开始跟主持人寒暄:"我家豆豆比较内向,希望节目组多担待——"
话没说完,豆豆已经把凳子踩翻了,整个人挂在妈妈腿上吊秋千。
赵颖笑容没变,但指甲掐进了话筒外套。
四号家庭是那个二线男演员周明远和他妻子宋晴,带着一对龙凤胎,三岁半,男孩叫果果女孩叫朵朵。
两小只一上台就冲着台下乱跑,周明远追了一个宋晴追了另一个,场面鸡飞狗跳。
五号家庭是林薇薇。她从七号车下来的时候温晚就认出了那条红裙子。
此刻林薇薇牵着一个小男孩上台,男孩看起来四五岁,白净瘦弱,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被牵上台时低着头,全程没看镜头。
林薇薇在台上站定,笑容甜得像刚化开的麦芽糖:"大家好,我是林薇薇。这是我侄子小宇,我姐姐最近身体不好,我帮忙带几天。小宇比较安静,但特别懂事,大家多关照呀。"
温晚在台下坐着,发现林薇薇介绍"侄子"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快了那么零点几秒。
糯糯在旁边的矮凳上坐着,两条小短腿并拢,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包面上。
她偏头看着台上那个叫小宇的男孩,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久。
轮到三号家庭上台时,主持人介绍:"接下来——我们的影帝顾晏辰和温晚!还有大家最近肯定都刷到过视频的——糯糯小朋友!"
温晚牵着糯糯上台时,草坡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底下小声说"真人比视频里还小只""她那个包是兔子诶好可爱"。
糯糯站在台上,两只短手攥着话筒底座,仰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其实只有几十个人,但架着十几台摄影机,镜头凑得比公园里那些跟拍的狗仔还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大家好,我叫苏糯糯,三岁半。"
主持人蹲下来逗她:"糯糯最喜欢吃什么呀?"
"糖糍粑。爸爸做的。"
台下有工作人员笑了。主持人又问:"那糯糯最怕什么?"
糯糯认真想了一下:"怕爸爸妈妈累。"
温晚在旁边攥着话筒的手指一紧。顾晏辰从后排走过来半步,在糯糯身边蹲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布包带子扶正了。
这个动作被侧面一台固定机位拍得清清楚楚,导播在棚里切了个特写——影帝蹲在女儿旁边,大手替她扶布包带子时指节微微弯着,像怕碰碎了什么。
后续流程是孩子们破冰环节。五个孩子被领到草坡旁边一块铺了软垫的区域,上面摆着拼图、积木、彩泥和几只装在围栏里的毛绒兔子。
糯糯蹲在垫子边上,朝对面那栋木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穿蓬蓬裙的姐姐正蹲在彩泥旁边低头抠泥,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糯糯站起来走过去。
赵颖的儿子豆豆正在把积木往天上抛,差点砸到旁边的小宇。小宇肩膀缩了一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糯糯走到蓬蓬裙姐姐面前蹲下来:"姐姐,你要玩蜡笔吗?"
她从布包里掏出半盒蜡笔,最粗的那根蓝色已经被她用得只剩一半了,"我有蓝色的,可以画天空。"
蓬蓬裙姐姐抬起头来,鼻尖还红着。她看了一眼蜡笔,又看了一眼糯糯,小声说:"我叫安安。"
"我叫糯糯。"
安安伸手接过那根蓝色蜡笔。两个孩子蹲在垫子边上画天空,安安画了两朵歪扭扭的云,糯糯在云下面画了一只四条腿一样长的羊。
对面小宇还站在积木区边缘,没人理他,他也没动,就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捻着积木块边缘。
糯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过来,但捻积木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午休时间各家回木屋吃饭。张阿姨没跟来,但节目组每餐提供儿童定制餐,温晚去领了餐盒回来时,看见顾晏辰正蹲在木屋门口给糯糯系鞋带。
他显然不太会系儿童鞋的蝴蝶结,系了又松松了又系,最后打了个死结。
糯糯低头看看鞋面,又抬头看看他,没说话,用指尖戳了戳那个死结正中间,结忽然就散开了。
顾晏辰愣了一秒。糯糯已经自己把鞋带重新穿好,打了两个交叉,蝴蝶结的耳朵拉得一边长一边短,但确实系住了。
"爸爸学。"她说。
"嗯。"顾晏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爸爸学。"
午饭吃到一半,木屋的门被敲响了。温晚开门一看,小鹿导演端着另一份餐盒站在门口,表情有点抱歉:"晚晚姐,下午第一个任务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我们想安排一场'妈妈的手艺'环节,每家妈妈做一道拿手菜,孩子负责端菜打分。但林薇薇那边她说自己不会做——"
温晚端着自家那份番茄炒蛋的餐盒沉默了两秒。番茄炒蛋是张阿姨今早做好装进保温盒带来的,严格来说不算她"亲手"做的。
"我可以做一道面。"她想了想,"清汤挂面,加个荷包蛋。这个我真会。"
小鹿导演眼睛一亮:"行!下午三点厨房集合。"
她走后,温晚把木屋门关上,蹲在茶几前面看着糯糯把餐盒里的胡萝卜丁一颗一颗挑出来摆成小人的形状。
顾晏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开口:"要我帮忙吗?面我来和。"
"你会和面?"
"昨天学了。"
温晚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仍然面不改色地刷手机,但耳根那点微红在木屋暖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把糯糯摆成小人的胡萝卜丁重新摆回了餐盒里,嘴角翘着。
下午三点,营地厨房外的小院子里,五口临时灶台排成一排。
温晚系上围裙揉面的时候,对面灶台的林薇薇正在拿着小黄瓜雕花,雕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萝卜花放在盘子上,转过身来用刚好能被附近几台收音麦捕捉到的音量感叹:"哎呀晚晚姐,你这面揉得够劲道的呀。我就是手笨,只会做点凉菜,比不了你们会下厨房的——"
她笑得温温柔柔的,但"只会做点凉菜"六个字咬得重了点。旁边赵颖正在切土豆丝,抬头看了林薇薇一眼又低下去,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温晚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她其实确实不太会做饭,三年前忙着拍戏,家里饭桌都是助理张罗,连碗都没怎么洗过。
但昨晚她拿手机搜了"清汤挂面怎么做好吃",反复看了五遍教程,还让张阿姨给她演示了两遍打荷包蛋不散黄的诀窍。
面下锅的时候,糯糯端着小碗等在旁边。水沸起来,白雾腾腾往上扑,温晚把面捞进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上去,又在表面撒了一小撮葱花。
她端起来时忽然有些紧张,看向糯糯:"尝尝?"
糯糯踮着脚尖凑到碗边吹了吹热气,用儿童筷子卷了两根面送进嘴里,嚼了嚼。温晚蹲在旁边等她评价,手心全是汗。
糯糯咽下去,抬头看了她两秒,伸出小短手比了个大拇指。她嘴里还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妈妈最棒。"
温晚在蒸腾的热气里眨了眨眼,别过脸去假装找筷子。
对面灶台的林薇薇正把她雕好的萝卜花摆上盘子,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配合地"哇"了一声。
她也笑着跟着转过去看,但手底下的面碗稳当当端在掌心,没撒一滴汤。
打分环节孩子们举着笑脸贴纸往自己觉得最好吃的菜盘子上贴。
安安贴在温晚的挂面上,果果和朵朵分别贴了赵颖的土豆丝和周明远家宋晴的糖醋排骨,小宇端着贴纸在几个灶台之间走了三圈,最后走到温晚面前,把笑脸贴在了碗沿上,小声说:"阿姨的面有家里的味道。"
温晚蹲下去看他。这孩子眼神躲了一下,但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瞬,飞快地收回去,转身跑回了林薇薇身边。
糯糯站在旁边看着,把小布包里最后一根蓝色的蜡笔掏出来,走过去塞进小宇手心。小宇低头看着那根半截蜡笔,愣了。
"给你画天空。"糯糯说:"天空很大,可以画很多东西。"
小宇攥着蜡笔没说话。林薇薇在几米外正跟导演聊天,余光扫到这一幕,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她走过来把小宇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对着糯糯笑:"糯糯真大方,不过小宇哥哥不爱画画——"
"他爱。"糯糯打断她,仰头看林薇薇,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刚才一直在看安安的画。他没有蜡笔而已。"
林薇薇嘴唇翕动了一下。周围几台收音麦清清楚楚地收进了这段对话,几个工作人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小鹿导演在棚里盯着监视器,忽然凑近耳麦说了句"这条别剪"。
傍晚收工回木屋的路上,糯糯牵着顾晏辰的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拽了拽他袖子。
顾晏辰弯腰,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爸爸,那个叫小宇的哥哥,他不喜欢那个红裙子阿姨。"
顾晏辰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林薇薇牵着小宇的背影。小宇的步子很小,被林薇薇拽着走得有些踉跄,手里还攥着糯糯给的那截蓝色蜡笔,拇指按着蜡笔尾端,按得指腹都白了。
"糯糯怎么知道?"
"他的手。"糯糯说完这两个字就继续往前走了,好像这答案理所当然。
木屋里温晚正在给糯糯准备洗澡水,听见父女俩回来时的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表现不错!妈妈晚上给你读三本绘本。"
"四本。"糯糯边脱袜子边讨价还价。
"行。四本。"
木屋的窗开着,晚风把外面草坡上的格桑花香气送进来,混着灶台上残余的葱花香。
对面安安家的木屋亮着暖黄的灯,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在桌边坐着吃晚饭——安安把胡萝卜丁也挑出来摆了个小人,和她妈妈排排坐,比中午安静多了。
旁边三号木屋的帘子拉着,但缝隙里漏出一道蓝色蜡笔涂抹在纸上的细碎声响。
糯糯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温晚伸出手。
温晚把她抱起来放进澡盆,热水漫过小肚皮时,糯糯舒服地叹了口气。
"妈妈。"
"嗯?"
"明天还有羊吗?"
"有。节目组说后天有一个放羊的任务。"
糯糯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水面上漂着的鸭子玩具往自己胸口拢了拢。
暖黄灯光底下,她后颈那颗小小的红色胎记被水汽蒸得微微发亮,像一片被晨露打湿的桃花瓣。
温晚拿毛巾轻轻擦过那片胎记时,忽然想起刚生下糯糯那天的场景,产房窗户外面也有一棵桃树,三月花期刚过,谢了一半的花瓣落在窗台上。
那天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抱去休息了,再醒来时糯糯已经被送走。她哭了一整夜,护士进来换药没敢跟她说孩子在哪。
现在糯糯正坐在澡盆里把鸭子玩具排成队,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它们分配角色。
温晚蹲在旁边搓着毛巾,搓着搓着忽然低下头,额头贴着澡盆边缘的塑料沿,闷闷地笑了一声。
糯糯伸手拍了拍她头顶:"妈妈不哭。"
"没哭。"温晚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翘着,"妈妈高兴。"
夜里糯糯躺在儿童折叠床上,怀里抱着垂耳兔挂件,听温晚读了四本绘本。
读到第二本的时候顾晏辰坐在床尾椅子上,假装刷手机但耳朵竖着;
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手机屏幕暗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读到第四本的时候他呼吸变长了,手里的手机滑到大腿上。
温晚合上绘本看了他一眼,没叫醒。糯糯侧躺着看爸爸坐着睡着的样子,小声说:"妈妈,爸爸累了。"
"嗯。今天录节目,爸爸也很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别人会不会喜欢我们。尤其是——会不会喜欢你。"
糯糯把垂耳兔挂件往怀里搂了搂,想了想:"不喜欢也没关系。糯糯有爸爸妈妈。"
温晚凑过去亲了亲她额头,关了小夜灯。"睡吧。明天还要放羊呢。"
窗外夜风轻轻推着木屋的窗帘。
草坡上格桑花的香气弥漫在整片营地里,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羊叫,隔着小溪,隔着夜色,像梦里的回音。
糯糯闭上眼睛的时候心口暖意轻轻漾了一下,奶奶这回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慈祥的触碰——像有人远远坐在一片月光底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下巴下面。
对岸木屋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五点六点七点,最后只剩营地入口处那盏橘黄色的高灯还亮着,照着碎石停车场上一排安静的车影。
七号木屋的灯也灭了。但窗帘缝隙里还有一丝微弱的蓝色荧光在晃动——小宇坐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截蜡笔,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纸上画一片很大的天空。
天空底下没有羊没有房子没有花,只有整片整片蓝色的、望不到头的空旷。
他画了很久,画到蜡笔只剩指甲盖那么短了,才停下手,把纸折成四折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一沓类似的画纸,每一张都是同一片蓝色天空。深浅不一的蓝,从浅到深,像一个人慢慢把天从午后看到日落。
他把新折好的那张塞进去的时候,最底下那张蓝色的纸角微微翘起来,露出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妈妈,天上有什么?"
纸角翻下去之前,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了一瞬。
那张纸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另一行字。
字更小更颤,但笔画整整齐齐:"天上有爸爸妈妈看不见的星星。但小宇抬头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