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阖家拒争

"让开。"顾老太太没跟他客气，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玄关柜上糯糯昨晚的兔子拖鞋碍了她的路，她皱着眉一脚踢开了。

顾老爷子跟在后面，拐杖"笃笃"敲在木地板上，经过顾晏辰身边时停了半步："你倒会躲。租这种地方连个地址都不肯往老宅报。"

顾晏辰没接话。他把门推开到最大，侧身让剩下几个人进来，反手把门合上了，从外面锁了两道。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温晚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把糯糯护在身后，一只手按着小姑娘肩膀挡得严严实实，但糯糯还是从她腰侧探出半张脸来，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过门口那一排陌生面孔。

顾老太太走到客厅中央，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糖糍粑碟子。

桂花蜜把盘底染出一圈淡黄色糖渍，她用指甲盖点了点碟沿，像碰什么脏东西似的收了手。

"就吃这个？"她转脸看顾晏辰，"糯米黏腻难消化，小孩脾胃受不住。你什么都不懂就敢乱喂？"

"我查过食谱，减了糖，糯米蒸了四十分钟。"顾晏辰语气平，"她喜欢吃。"

顾老太太嘴角一撇，没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她坐到沙发上，二叔三姑立刻围过去站成一排，顾老爷子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拐杖竖在两腿之间。

六个人把客厅占得严严实实，像一场提前排练好的审判。

"孩子的事，我今天来就是带走。"老太太开腔了，直接越过所有客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当年答应了老宅的约定，顾家祖产和资源供你在这行走下去，你女儿不许跟你同住，免得拖累顾家门楣。这是白纸黑字的事。"

温晚肩膀一颤。糯糯感觉到她护着自己后背的那只手在抖。

顾晏辰走到温晚旁边站定，嗓音还是平的，但后槽牙微微咬紧了，"二叔和三姑在这儿，正好。您告诉二叔，当年我怎么签的。"

顾老太太脸色变了变。

二叔顾明远干咳一声，搓了搓手："晏辰啊，你别怨老太太，当年那事确实——"

"当年这事二叔经手的。"顾晏辰打断他，"境外资本拿我产假那几天的行程要挟，说只要我女儿留在身边，他们就爆我早年跟X娱乐签的那份对赌合同，让我声名狼藉退圈。二叔替老宅拟了份协议——"

他看向顾老爷子，"爷爷签了字——说我先把孩子送走，老宅替我挡那笔对赌违约金。三姑当的见证人。"

客厅里静了一瞬。三姑顾明芳低下头拨弄包带，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顾晏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平得像刀背，"行。那份协议没写年限。现在我自己还完了对赌债，孩子为什么还要送走？"

老爷子张了张嘴，老太太更快一步站起来："什么年限不年限！顾家的脸面比那破合同重要！你如今什么身价，多少人盯着你，要是爆出你当年为了合约弃养亲女，你这影帝还当不当？糯糯跟着你们曝光在大众面前，那些狗仔能把她祖宗八代扒干净，她才三岁半就要被全网指指点点——这叫为她好？"

她转向温晚，语气陡然软了下来，但软得像裹了糖衣的刀刃："晚晚啊，你也是做母亲的。你现在事业正往上走，多少女星挤破头想拿的资源你都有机会争，带着个孩子你拍戏怎么顾？你忍心让她跟着你们天南海北跑剧组？送回乡下老宅，有专人照顾，等大一点再接回来，你们事业也稳了，孩子也安全——"

"安全？"温晚忽然开口了。她从糯糯面前侧身站了出来，正对着老太太。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抖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终于摸到了灯的开关。

"她之前就在乡下养过。四个月大送走，三岁半接回来。三年多，我每个月打生活费、托人送玩具送衣服，可是她在乡下摔伤了四次，有一次发高烧乡卫生所没有退烧针，连夜转了三次车才到县医院。那些视频和照片您看过吗？您看过吗？"

最后四个字她哽了一下，但忍住了。

客厅里的人都没说话。二叔搓手的动作停了，三姑把包带攥出了褶皱。

老太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被温晚这一连串话堵了回去。

这时候糯糯从温晚身后走出来了。

她没有哭。没有躲到妈妈背后，也没有奶声奶气地撒娇。她走到茶几前面，仰头看着那六个站成一排的成年人，两条小短腿在地板上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不抖也不缩。

"糯糯不想走。"她说。声音细，但是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爸爸妈妈会做饭了，爸爸今天做了糖糍粑给糯糯吃，妈妈会下面条，妈妈晚上给糯糯念故事的时候不哭鼻子了。糯糯想跟他们在一起。"

顾老太太低头看她，眉头拧成一道深纹："你才几岁，懂什么——"

"糯糯三岁半。"糯糯仰着脸，"三岁半知道谁对糯糯好。太奶奶，您会对糯糯好吗？"

老太太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一辈子见过太多场合，谈判桌上谈过资源置换，饭局上推过人情往来，偏偏没人问过她这么一句。

她对糯糯好吗？三年多前要送走的是她，三年多后要来带走的也是她。

她把"顾家脸面"和"孩子前途"挂在嘴边翻了又翻，但糯糯问她"好不好"的时候，她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叔在旁边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妈，您别往心里去——"

他话没说完，脚下忽然绊到茶几腿，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膝盖磕在地板角上，疼得"嘶"了一声弯下腰去揉。

与此同时三姑手里的包带忽然断了，手机从包里滑出来"啪"地砸在地上，屏幕当场碎成蛛网。

顾老爷子起身去扶二叔，拐杖一偏踩中了自己裤脚，整个人晃了晃，幸好顾晏辰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他胳膊肘，才没摔结实。

老太太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一圈，脸色铁青。她忽然觉得膝盖也莫名地酸了一下，像被极细的针刺了一瞬，不疼，但让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倒了玄关柜上那只兔子拖鞋，拖鞋"啪嗒"翻了个面。

这间客厅好像忽然变得到处都是绊子，她一脚都踩不稳当。

糯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两只小手还垂在身侧，但顾晏辰注意到她垂着的尾指微微动了动，像有人在那根手指上轻轻按了一下。转瞬即逝。

"都给我住口。"顾晏辰搀着老爷子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把糯糯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面向顾老太太，目光坦然地迎上去，"糯糯刚才问您的话，您答不上来，我替您答。您不会对她好。您心里想的从来只有'顾家门楣'四个字，糯糯在您眼里只是一块影响风水的石头，搬走就好。"

老太太脸涨红了："顾晏辰！"

"我不靠顾家的资源也能走下去。"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桌面上的一枚硬币，清脆地转了两圈才停住。

"这些年我拿的影帝、接的戏、签的代言，哪一部是顾家塞给我的？年初《长夜烬明》的男主你们说拿不下，我自己试镜拿回来了。去年的最佳男主角你们说评审有偏见，我自己做功课磨演技拿回来的。"

老爷子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拐杖握得指节发白。

"从今天起。"顾晏辰把话收了个尾，"糯糯跟我和晚晚住，上什么户口、读哪家幼儿园、怎么养怎么带，我跟晚晚商量着来。顾家的老宅、祖产、人情来往，我跟晚晚逢年过节该尽的礼数我们尽，但她是我女儿这件事，谁都别想再替我拿主意。"

他说完这段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底噪。

二叔揉着膝盖没敢抬头，三姑盯着碎屏手机发呆，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没再看顾晏辰，也没看糯糯，只跟老太太说了句"走吧"。

老太太站在玄关那儿换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糯糯站在沙发边上，正踮着脚尖把那只翻倒的兔子拖鞋摆正。她摆完拖鞋抬头，恰好跟老太太的目光撞上，没有躲，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初秋清晨的露水，没沾半点怨气。

老太太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飞快别过头去，推开门走了。

身后几个人鱼贯而出，二叔一瘸一拐，三姑用碎屏手机艰难地拨着电话叫车。

门合上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顾晏辰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几辆黑色的车依次发动、倒车、驶离。

他的背影绷得笔直，肩胛骨在T恤底下凸出两道硬棱。但糯糯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着抖。

温晚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闷声说："你刚才把爷爷的路都堵死了。"

"嗯。"

"以后老宅那边过年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顾晏辰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礼到人到，但我不欠他们的。"

温晚把脸往他后背上贴了贴，没再说话。她鼻尖蹭到的那片衣料是潮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

糯糯抱着垂耳兔走到窗边，仰头看着爸爸妈妈抱在一起的样子。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影子叠在地板上，融成一个完整的、不分开的形状。

系统暖融融的光在心口亮了一亮，奶奶那带杂音的声音这回只说了一句话，轻轻的："囡囡，你看。你把他们拼起来了。"

糯糯低下头，用兔耳朵挡住半张脸，偷偷弯了弯眼睛。

傍晚张阿姨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妇人，围裙一系就进了厨房，麻利地收拾了中午没洗的碗碟，又开了冰箱列采购单。

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碟只剩碎渣的糖糍粑，她乐呵呵地拿手机拍了张照："顾先生自己做的？这形状可够难看的，下回我教您捏圆。"

顾晏辰坐在沙发上给糯糯剪指甲，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耳根悄悄泛了点红。

温晚蹲在茶几对面，拿着糯糯的画本描一只歪脖子的长颈鹿，描完举起来给糯糯看："像不像？"

糯糯认真地看了两秒："脖子太短了，像兔子。"

"那不是你兔子的问题吗——"温晚抱着画本笑倒在沙发扶手上。

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三个人的笑声浸得暖融融的。

张阿姨在厨房洗菜的水声哗哗地响，铁锅里热油滋啦一声，葱花的香气飘出来盖过了上午那场对峙残留的冷意。

……

爆料的帖子是凌晨三点发出来的。

营销号"娱圈显微镜"用九宫格图片铺开标题：《独家：某影帝隐婚生女三年，弃养实锤还是真爱隐忍？》。

九张图里五张是顾晏辰深夜出入医院的照片，三张是温晚抱着孩子的侧影，最后一张是两人三年前同框的一张旧照，被红圈标出来——温晚当时小腹微微隆起，圈旁配了一行小字："时间线对得上"。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赞评全部破万。

天亮的时候，#顾晏辰隐婚生女#和#某顶流影帝弃养#

两条话题前后脚冲上热搜前十，广场上铺满了各种角度的猜测。

有人翻出顾晏辰三年前连续八个月没公开露面的行程空窗期，有人扒出温晚那年推掉了一部大制作女主的邀约，更有人把糯糯住院那几天的模糊偷拍放大再放大，试图从孩子五官上找出"像谁"的结论。

大多数评论不算友善。

"影帝人设立得够稳啊，深情专一老干部，背地里孩子都三岁了还藏着掖着？"

"弃养是什么鬼？温晚那么拼事业，孩子不会真是扔给乡下亲戚带的吧？"

"明星的孩子真惨，要么被当摇钱树曝光，要么被锁在家里见不得光。"

"塌房了塌房了，三年老粉心碎，取关。"

水军混在真实评论里把节奏带得飞起，每一条澄清的零星留言都会被几十条新帖压到最底下。

到上午十点，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了五亿。

顾晏辰早就醒了。他看完那条爆料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在黑暗中坐了三分钟。

隔壁儿童房传来糯糯翻身时兔耳朵蹭枕头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温晚是被张阿姨的敲门声叫醒的。张阿姨端着刚熬好的山药粥站在卧室门口，脸色不大好："温小姐，您看手机了吗？"

温晚拿过手机翻了五分钟，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起来。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先去儿童房看了看。

糯糯还在睡，侧躺着，左手攥着兔耳朵的蝴蝶结，嘴角挂了一点干掉的哈喇子，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