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武侠仙侠小说 > 朱笔血衣
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双向救赎  双男主   

第二章:朝夕相伴

朱笔血衣

萧珩学会等,用了三天。

第一日,他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从辰时等到酉时。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梅树下的土湿了干,干了湿。顾长歌没来。

他告诉自己,那孩子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也许被他爹发现了,被罚跪了;也许药铺来了急症病人,走不开;也许……也许只是忘了。

八岁的皇子,第一次尝到"被忘记"的滋味。比毒酒还苦,比寒风还冷。

第二日,他等到了。

顾长歌爬上来时,头发上挂着枯叶,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个洞,渗着血。他看见萧珩,第一句话是:"我爹把我锁在药房里了!我撬了窗户才爬出来!"

萧珩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顾长歌膝盖上的伤口。

"疼吗?"

"疼!"顾长歌龇牙咧嘴,却还在笑,"但值得!我带了更好的药,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块桂花糕,已经压扁了,但还完整。

"我娘新做的,红糖馅的。我一口都没偷吃,全给你留着!"

萧珩看着那块变形的糕点,忽然觉得眼睛很烫。他低下头,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长歌。

"一起吃。"

顾长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他接过糕点,两人坐在梅树下,头碰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红糖太甜,甜得发腻,但萧珩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不来了。"

顾长歌嘴里塞满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会!我答应过你的!我爹说,答应人的事,死也要做到!"

萧珩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嘴红糖、膝盖流血还在笑的孩子,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顾长歌僵住了。他感觉到萧珩在发抖,很轻微,但确实存在。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他,像娘亲哄他睡觉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他说,"我来了。以后我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萧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药香和桂花糕的甜味。他没哭,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拉钩。"他说,伸出小指。

顾长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也伸出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在梅树下,在残雪里,在无人问津的冷宫中。

萧珩想,这就是约定了。一百年不许变。

他不知道,一百年太长,他们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萧珩数过。

顾长歌每日辰时来,酉时走,中间除去被他爹发现的日子,实际来了七十八日。萧珩把每一日都刻在梅树的枝干上,用顾长歌给他的那把小刀,刻得很浅,只有他自己能找到。

第七十八道刻痕完成时,顾长歌正在教他写字。

"不对,'永'字要先写点,再写横折钩。"顾长歌握着他的手,在雪地上划,"你看,这样才有筋骨。"

萧珩看着那个字,忽然说:"我母妃也写过这个字。"

顾长歌的手顿了一下。他从未听萧珩提起过母妃,只知道她"去了暖和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长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她很美。她写字的时候,会哼一首歌。她……"

他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地上的"永"字。

"她给我刻过一块玉,"他说,"上面是个'珩'字。她说,君子如玉,珩璜鸣也。"

顾长歌看着他,忽然觉得,萧珩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八岁,像八十岁。那种苍老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垮了孩童的躯壳。

"玉呢?"他问。

"埋了。"萧珩说,"和一块桂花糕一起,埋在梅树下。"

顾长歌瞪大眼睛:"为什么埋了?"

"……想记住。"萧珩低下头,声音很轻,"想记住甜的味道。怕吃多了,就忘了。"

顾长歌愣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跳起来,跑到梅树下,开始刨雪。

"你干什么?"萧珩慌了,"别——"

"挖出来!"顾长歌头也不回,"甜的东西要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腻,吃到不想吃,那才记得牢!埋起来算什么?万一你死了,万一我死了,万一这树被砍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萧珩僵在原地。

顾长歌挖到了。油纸包已经腐烂,桂花糕变成了黑色的土块,只有那块玉还完好,只是被血浸透了纹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顾长歌把玉佩擦干净,塞回萧珩手里:"拿着!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甜的,你每天吃,吃到腻,吃到不想吃,但不许埋,不许丢,要一直带在身上!"

萧珩看着手心里的玉,又看着顾长歌的脸。那孩子的脸颊冻得通红,手指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他说,把玉佩贴身收好,贴着心口,"不埋了。每天都吃。"

顾长歌笑了,伸手去拉他:"来,我们继续写字。今天写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他们在雪地上写了很久。萧珩的"珩"字越写越好看,顾长歌的"歌"字却越写越歪。最后萧珩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顾——长——歌。"

"这是什么意思?"萧珩问。

"我娘生我时难产,疼了三天三夜,最后唱了一首歌,我就出来了。"顾长歌说,"我爹说,那是长命的歌。"

萧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歌"字,忽然说:"长命……很好。"

"你呢?"顾长歌凑过来,呼吸喷在他耳侧,"'珩'是什么意思?"

萧珩耳尖红透,后退了半步:"……玉佩上的横玉。我母妃说,是君子之德。"

顾长歌大笑,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那你是玉,我是歌,我们加起来,就是'玉歌'!"

萧珩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地里手舞足蹈的孩子,忽然觉得,母妃说的"长命",或许不是活得久。

是活得值得。

立春前夜,顾长歌带来了同心结。

是用红绳编的,歪歪扭扭,像条胖虫子。他献宝似的捧到萧珩面前:"我跟我娘学的!编了三天,手指都扎破了!"

萧珩接过那个"同心结",看了很久。他没见过这种东西,母妃的宫里从没有这些"俗气"的东西。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怎么戴?"他问。

"戴在手腕上,"顾长歌抓过他的手,笨拙地系上,"这样我们就绑在一起了!我娘说,戴了同心结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萧珩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说:"我没有东西送你。"

"你有!"顾长歌眼睛亮亮的,"你教我写字,教我认药,还把你母妃的故事讲给我听!这些就是最好的礼物!"

萧珩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这个,给你。"

顾长歌愣住了:"这不是你母妃——"

"她希望我送给重要的人。"萧珩说,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你很重要。"

顾长歌看着手心里的玉,又看着萧珩的脸。他忽然觉得,这玉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

"……那我也埋起来!"他说,"埋在梅树下,等我们都长大了,再挖出来!"

萧珩笑了。这是顾长歌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原来他也有虎牙,只是平时抿着嘴,看不见。

"好,"萧珩说,"埋在一起。我的玉,你的结,埋在一起。"

他们在梅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顾长歌把玉佩放进去,萧珩把同心结放进去。两人一起填土,一起压实,一起在上面堆了一个小小的雪堆。

"像坟。"顾长歌说。

"像种子。"萧珩说。

他们并肩坐在雪堆前,看着那棵梅树。花苞已经鼓得很紧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开。

"等梅花开的时候,"顾长歌说,"我们就认识满一百天了。我要带一坛我娘酿的梅花酒来,我

们庆祝!"

"……好。"

"你要多笑笑,"顾长歌转头看他,"你笑起来好看,比不笑好看十倍!"

"……好。"

"你要记得每天吃药,我给你的那个丸子,是补身子的!"

"……好。"

"你要——"顾长歌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萧珩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你要一直等我,"他说,声音轻了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等我。"

萧珩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孩子坐在雪地里,手心贴着手心,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幼兽。

"我等你,"他说,"一百年不许变。"

正月十六,毒酒来前一日,顾长歌没来。

萧珩从辰时等到酉时,梅树下的雪被他的脚步踩实了,冻成冰。他没有刻第七十九道痕,因为顾长歌说过,"一百天的时候,我们庆祝"。

他想,也许那孩子在准备梅花酒。也许他爹终于发现了,把他关起来了。也许……

他不敢想第三个"也许"。

夜里,他躺在殿内的草席上,把那块玉佩(顾长歌坚持让他留着,说"埋的是结,玉你戴着")贴在心口。玉很凉,但他觉得烫,烫得像顾长歌的手。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梅花开满了枝头,顾长歌站在花下,穿着红色的衣服,对他笑。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顾长歌的笑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红色的雾,像血,像胭脂,像……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殿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是顾长歌的——那孩子爬墙时,总会踩断枯枝,发出"咔嚓"一声。

萧珩坐起身,把玉佩塞进怀里。门开了,刘太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脸上带着笑,和三个月前推他进冷宫时一样的笑。

"殿下,"他说,"太后娘娘赐酒,请殿下享用。"

萧珩看着那碗酒。琥珀色的,盛在碎瓷碗里,像一块凝固的蜜。他知道那是什么。母妃死前,

他偷偷去看过,她喝的也是这种酒,也是这种碗。

"……我母妃,"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也是这么死的吗?"

刘太监的笑容僵了一下:"殿下说笑了,娘娘是病逝——"

"我知道了。"萧珩打断他。他接过酒碗,手指没有抖。他看着碗里的酒,忽然想,顾长歌明天来,发现他不在这里,会怎么办?他会哭吗?会恨他吗?会继续等他吗?

"我可以留一句话吗?"他问。

刘太监犹豫了一下,点头:"殿下请说。"

萧珩把酒碗放在地上,走到梅树下,蹲下去,用手指在雪地上写字。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顾长歌教他时那样。

写的是:"长命。"

然后他把字抹掉,站起身,走回殿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甜。甜得像桂花糕。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刘太监惊慌的喊声,听见侍卫奔跑的脚步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他最后想的,是顾长歌的笑脸。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等不到梅花了。"

顾长歌赶到冷宫时,看见的只是一片狼藉。

梅树下的雪被踩乱了,那个"长命"的字迹已经被抹平,但他认出了萧珩的手指印——他教过他写字,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在"命"字的最后一笔,总会顿一下。

"阿珩?"他喊,声音在发抖,"阿珩!"

没有人回答。殿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有一个碎瓷碗,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顾长歌走过去,捡起碗,闻了闻。甜香,但带着一丝苦——是"假死药"的味道!他爹配过这种药,给危重的病人用,让他们进入龟息状态,骗过死神。

他的心狂跳起来。萧珩没死,他是假死!但谁给他换的药?谁知道的?

他转身要跑,要去告诉爹,要救萧珩,却听见墙外传来脚步声。他慌忙躲到殿后,从破窗户翻出去,藏在积雪的灌木丛里。

进来的是一群侍卫,抬着一具"尸体"。顾长歌认出了那身白色中衣,认出了那个姿势,认出了——不,那不是萧珩,那是个替身,是个和萧珩差不多高的孩子,穿着他的衣服!

他捂住嘴,不敢出声。他看着侍卫把替身抬走,看着刘太监在殿内翻找,看着他们从梅树下挖出了什么——

是同心结。红色的绳子,在雪地里像一滩血。

"烧了。"刘太监说。

火折子亮起,同心结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顾长歌眼睁睁地看着,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出声。

他知道了。这是一个局。萧珩被带走了,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而那个替身,会代替他被"埋葬",会让他以为,萧珩死了。

他要在萧珩回来之前,活下去。要查清楚,是谁做的这一切。要——

他摸向怀里,那块玉佩还在。萧珩给他的,刻着"珩"字的玉佩。

"我会等你的,"他在心里说,"一百年不许变。"

他爬出灌木丛,爬过宫墙,在雪地里奔跑。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活下去,要

等。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萧珩躺在乱葬岗的尸袋里,意识清醒,浑身冰冷。他听见了顾长歌的哭声,听见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听见了同心结化为灰烬的轻响。

他不能动,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但他把顾长歌的名字,刻在了心里。

"长歌,"他在黑暗中默念,"活下去。"

三日后,萧珩"复活"。

他在摄政王府醒来,身边是陌生的幔帐、陌生的熏香、陌生的面孔。一个太医模样的人跪在床前,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太后娘娘查明真相,殿下是被人陷害,现已复位!"

萧珩没有反应。他看着帐顶,想着梅树,想着雪地上的"长命",想着那个没有兑现的约定。

"……顾长歌,"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冷宫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太医愣了一下,看向门口。一个太监走进来,笑着说:"殿下说的是那个爬墙的小大夫?他爹犯了事,全家流放岭南,那孩子……怕是已经死在路上了。"

萧珩闭上眼睛。

他想起顾长歌说过的话:"我答应过你的!我爹说,答应人的事,死也要做到!"

他也答应过的。一百年的约定。

"我要见他,"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监的笑容僵住了:"殿下,这——"

"现在。"萧珩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淬了火的墨玉,也像结了冰的深潭,"否则,我就告诉天下人,我母妃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复活'的。太后娘娘,想听吗?"

太监的脸色变了。他退出去,脚步声匆忙。

萧珩躺在床上,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那是他"假死"前,从顾长歌给的同心结上解下来的,他偷偷藏在了舌底。玉佩上刻着"珩"字,被他的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他握紧玉佩,贴在心口。

"等我,"他说,"我会找到你。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梅花终于开了。在冷宫,在摄政王府,在顾长歌逃亡的路上,在同一时刻,绽放在这个冬天的末尾。

红得像血,也像糖。

上一章 第一章:冷宫初遇 朱笔血衣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