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十二年十二月的代州,大雪封山。
杨业立在城门楼上,看着三万杨家军鱼贯而出。黑色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玄甲铁骑踏碎积雪,发出整齐的“咔嚓”声,如巨兽磨牙。这些士兵大多是他从北汉带来的旧部,也有些是归顺后招募的边地子弟,三年间已锤炼成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锐。
“父亲,各营已准备完毕。”杨延昭身披重甲,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只是……朝廷要我们长途跋涉两千里,至长安会合诸军。这一路消耗,恐怕……”
“恐怕未战先疲?”杨业接过话头,目光仍望着南方,“延昭,你可知陛下为何选我挂帅?”
杨延昭摇头。
“因为我是降将。”杨业的声音平静,“胜了,是陛下知人善任;败了,是降将不堪大用。但更重要的是——”
他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因为这一战,需要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党项人以为宋军会从延州、环州北上,沿传统路线西进。我们偏偏从代州南下,经太原、绛州,绕道长安。看似绕远,实则出其不意。”
他指向西南:“李继捧新破兴庆,气焰正盛,必在灵州以东重重设防。我们若从东面来,正中其下怀。但若从长安西出萧关,直扑西平府——那是夏国在河东的门户,守备必虚。”
杨延昭恍然大悟:“父亲是要声东击西?”
“不。”杨业摇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翻身上马:“传令全军,轻装疾进。沿途州县已备好粮草换乘,我们要在二十日内,抵达长安。”
马蹄声如雷,三万铁骑踏雪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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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十三年正月,长安。
这座千年古都自开宝十年复名以来,赵匡胤命人大规模重修城墙宫殿,虽未迁都,但已隐隐有西京气象。此刻,来自禁军、河北、河东的九万大军已在此集结,与杨业带来的三万边军会合,共计十二万。
帅帐内,诸将齐集。
杨业站在巨大的河西舆图前,手中竹鞭点在灵州位置:“李继捧主力七万,屯于此。西平府、怀州、兴庆府,各有万余守军。其余河西诸州,兵力分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将领——这些人大多比他资历老,有些甚至是开国功臣。此刻却都屏息凝神,等待他的部署。
“此战,我军有兵力优势,但有三不利:一,长途跋涉,人马疲惫;二,河西地形不熟;三,补给线漫长。”
他竹鞭移动:“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二月破西平,三月下怀州,四月决战灵州。五月之前,必须收复兴庆府。”
“杨将军,”老将党进质疑,“李继捧虽年轻,但能在三个月内连破我边镇,绝非庸才。如此疾进,若中埋伏……”
“所以我们要让他来不及设伏。”杨业竹鞭重重点在西平府,“明日,大军西出萧关,昼夜兼程,五日内必须兵临西平城下。攻城器械,我已命工兵营先行出发,在关外组装。”
他看向诸将:“西平府是夏国东大门,城防坚固。但我们有十二万大军,十倍于敌。第一战,必须打出气势——不招降,不强攻,而是围三阙一,逼守军突围,在野战中歼灭。”
帐中一片寂静。这打法看似简单,却需要绝对的兵力优势和战场控制力。
“诸君,”杨业放下竹鞭,“此战不仅为收复兴庆,更为重开河西,复汉唐旧疆。功成之日,诸君之名,当刻石燕然。”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将领眼中的火焰。
二月十七,大军出萧关。
十二万人马如黑色洪流,滚滚西进。沿途烽燧尽被拔除,信使无一漏网。当宋军突然出现在西平府城外三十里时,守将野利遇乞还在灵州参加李继捧的庆功宴。
二月廿二,围城开始。
杨业命人在城外筑起十座土山,高与城齐,上设强弓硬弩,昼夜瞭望。同时分兵四万,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山谷设伏——那是通往灵州的唯一通路。
围城第三日,守军果然突围。五千骑兵从西门冲出,直扑“薄弱”的宋军包围圈。杨业佯装败退,引敌入谷。伏兵四起,箭如雨下。半日,五千夏军全军覆没,野利遇乞被生擒。
消息传回城中,守军崩溃。次日,西平府开城投降。
第一战,宋军伤亡不足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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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怀州。
有了西平府的教训,李继捧急调三万精骑东援,命死守怀州,拖住宋军主力。他亲率四万大军从灵州北上,欲从侧翼包抄。
杨业在怀州城外接到探报,冷笑:“李继捧这是要与我野战?好,成全他。”
他命杨延昭率两万军继续围困怀州,自率十万主力悄然北上,在贺兰山东麓的荒漠中设伏。这里地势开阔,看似无险可守,但杨业看中了一点——三月风大。
四月初一,两军在荒漠相遇。
李继捧见宋军阵型松散,以为长途跋涉已疲,大喜,命全军冲锋。三万夏军铁骑如白色浪潮,席卷而来。
杨业立在阵前,直到敌骑进入三百步,才举起令旗。
“火弩营——放!”
三千张特制的强弩同时发射,箭矢拖拽着燃烧的油布,如流星般划过天空。此时正值午后,狂风骤起,火借风势,瞬间在夏军阵中蔓延开来。
战马惊嘶,阵型大乱。
“全军——压上!”
十万宋军如黑色海啸,扑向混乱的夏军。杨业亲率五千重骑,直捣中军。他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夏军将领纷纷落马。
这一战,从午后杀到黄昏。
李继捧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率万余残部突围南逃。四万夏军,三万余被歼,被俘。
杨业没有追击,而是收兵回营。
“父亲,为何不追?”杨延昭急问。
“穷寇莫追。”杨业望着南方,“李继捧必逃回灵州。灵州城坚,强攻必损兵折将。我们等他自己出来。”
“他会出来?”
“会。”杨业眼中闪过冷光,“因为他年轻,因为他气盛,更因为——”
“我是降将。他输给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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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灵州城下。
李继捧果然没有死守。他在城中仅留两万守军,自率最后的五万精锐出城列阵——这是夏国最后的家底,也是党项人最悍勇的战士。
两军对垒,旷野肃杀。
杨业单骑出阵,在阵前百步勒马:“李国主,河西本汉家旧土,何必让儿郎们白白送死?若肯归降,杨某保你一门富贵。”
李继捧大笑:“杨业!你一个北汉降将,也配劝我投降?今日就在这灵州城下,让你见识见识党项儿郎的勇武!”
他挥刀:“全军——冲锋!”
五万夏军如决堤洪水,席卷而来。这一次,他们没有用任何战术,纯粹是拼死一搏。
杨业却异常平静。他缓缓举起令旗:“变阵。”
宋军阵型突然变化。前排重步兵竖起巨盾,结成龟甲阵;后排弓弩手万箭齐发;两翼骑兵如双翼展开,却不冲锋,只是游走射箭。
这是一套完全防御的阵型。
夏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每一次冲锋,都在宋军阵前留下层层尸体。而宋军,伤亡微乎其微。
李继捧双眼赤红,亲率最后的五千宫帐军发起决死冲锋。这一次,他们终于撕开了一道缺口。
但也仅此而已。
杨业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令旗一挥,中军突然分开,露出后方三千陌刀手——这是他从长安武库中特意调来的精锐,人人手持丈二长刀,专克骑兵。
陌刀如林,寒光闪烁。
夏军冲入刀阵,如撞铁壁。战马被斩断前蹄,骑士被劈成两段。五千宫帐军,半个时辰内,全军覆没。
李继捧身中七刀,仍持刀死战。直到杨延昭一箭射中他战马,他才跌落尘埃。
杨业策马上前,长槊指向这个年轻的夏主。
“降否?”
李继捧吐着血沫,忽然大笑:“杨业……你赢了。但党项人……不会亡……”
他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四月十七,灵州开城投降。
是役,夏军七万被歼,宋军伤亡仅三千。
消息传开,河西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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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宋军收复兴庆府。
杨业入城时,看到的是一座人间地狱。城墙残破,街巷焚毁,那根悬挂杜彦钧头颅的木杆还矗立在府衙前,只是头颅早已风化。
他下马,亲手解下那些残缺的头骨,命人以将军礼厚葬。又命人拆毁木杆,在原址立碑,上书:“大宋兴庆府守将杜彦钧及八千将士殉国处”。
“父亲,城中党项降卒三千,如何处置?”杨延昭问。
杨业沉默良久:“愿意留下的,编入屯田营;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但有一点——”
他看向那些跪在街边的俘虏:“从今往后,河西汉夏一家,不分彼此。敢有复仇者,族诛。”
六月,西凉府归降。
九月,大军抵沙洲。
这是河西最后一战,也是汉人在此地的精神象征。守将曹延禄——归义军最后的血脉,开城投降时,跪在杨业马前,泣不成声。
“罪将曹延禄,守土无能,致沙洲沦陷,愧对祖先……”
杨业下马扶起他:“曹使君坚守两月,力尽而降,非战之罪。今沙洲重归汉家,曹氏有功。”
他当场表奏朝廷,请授曹延禄沙洲防御使,仍守故土。
消息传开,河西汉民无不感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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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夏州。
李继捧的弟弟李继迁在残部拥戴下继位,但手中只剩万余残兵,河西诸州尽失。他派使求和,愿去国号,称臣纳贡。
杨业准和,但条件苛刻:夏国去帝号,称夏州节度使;岁贡战马五千匹;交出所有掳掠的汉民;河西十五州,尽归大宋。
李继迁全部答应。
至此,历时一年的平夏之战,以宋军完胜告终。
但杨业没有立刻班师。
十一月,他挥师西进,在甘州大破青塘吐蕃联军,将其势力逐出凉州。河西走廊,自唐末阻塞百年后,再次畅通无阻。
商旅重新踏上丝绸之路,驼铃声再次响彻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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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十四年五月,汴京。
十一万凯旋之师自长安东归,旌旗蔽日,甲胄鲜明。杨业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数百辆满载战利品的马车,更后面是上万匹缴获的河西骏马。
赵匡胤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
当杨业下马跪拜时,赵匡胤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杨将军平夏之功,可比卫霍。河西重开,汉唐旧疆复归,此不世之功!”
“臣不敢当。”杨业低头,“此战之胜,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赵匡胤笑道,“朕已拟旨:加杨业为河西军统制,开府仪同三司,授镇西大将军,屯长安,总领陇右、河西十五万宋军,防备吐蕃,镇守西疆。”
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一个降将,成了大宋西陲的最高军事长官。
杨业再拜:“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是夜,庆功宴上,赵普举杯敬杨业:“杨将军此战,不仅收复兴庆,更重开河西,复通丝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杨业饮尽杯中酒,却无喜色。
“相爷,”他低声道,“夏国虽平,但党项人未灭。李继迁退守夏州,必怀复仇之心。吐蕃虽败,然青塘、河湟,其势犹存。西疆之患,远未平息。”
赵普点头:“所以才要将军镇守长安。未来十年,大宋需要西线安宁,以恢复国力,应对北疆。”
他望向北方:“陛下在幽州,与辽国新主耶律齐礼对峙,虽无大战,但摩擦不断。晋王在西南,平定夷患也需时日。这天下——”
他轻叹:“离真正的太平,还远着呢。”
宴席喧嚣,歌舞升平。
但杨业的心中,却想起了灵州城下李继捧临死前的话:
“党项人……不会亡……”
还有更西边,那些被逐出凉州时,吐蕃将领怨毒的眼神。
河西的朔风,长安的明月,汴京的繁华。
这一切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开宝十四年的夏天,大宋迎来了自开国以来最辉煌的时刻——江南已平,燕云大半已复,西夏已破,河西重开。
但站在巅峰的人都知道:
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它需要刀剑捍卫,需要鲜血浇灌,更需要——
一代又一代人,在漫长的边防线上,守望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
杨业望向西方,那里有他即将镇守的长安,有刚刚收复的河西,还有更遥远的、未知的威胁。
路,还很长。
而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