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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夏夺河西

景梦春华章

开宝十年的贺兰山下,春草初生。

李彝殷立在黄河西岸的高坡上,向东眺望。浑浊的河水在晨曦中泛着金光,对岸便是大宋新收复的河北诸州。更远处,是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汴京城。

但他此刻的目光,却投向了西方。

“大帅,探马回报,河西走廊的曹元忠最近加强了肃州、甘州的防务。”亲兵将领野利荣低声道,“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李彝殷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是一柄吐蕃样式的弯刀,刀鞘上镶着红宝石——三年前他称帝未遂,去帝号称夏国公时,吐蕃赞普送来的“安抚之礼”。

“曹元忠……”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归义军最后一任节度使,曹议金之孙。祖孙三代,守沙洲百年,不容易。”

野利荣迟疑道:“大帅,我们真要西进?宋辽刚经大战,此时若南下河套,或许……”

“或许能夺几座城池?”李彝殷转身,眼中闪烁着草原首领特有的锐利,“但然后呢?赵匡胤就算元气大伤,也能调集十万大军北上。我们刚立国,根基未稳,与宋硬碰硬是找死。”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连绵的祁连雪山:“但河西不一样。曹氏归义军名义上臣服中原,实则自立百年。如今中原大乱,宋室无暇西顾,正是取河西的最佳时机。”

“可是大宋若追究……”

“赵匡胤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李彝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是辽国卷土重来,是北疆再起烽烟。河西千里之外,只要我们不碰陇右,不动关中,他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走下高坡,营帐前巨大的沙盘已经摆好。沙盘上,黄河如带,贺兰山如屏,更西边是星星点点的绿洲城邑——凉州、甘州、肃州、沙州……那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也是党项人梦寐以求的膏腴之地。

“传令诸部。”李彝殷的手指划过沙盘,“留四万兵守东线,沿黄河布防,做出防范宋军的姿态。其余八万精锐,随我西进。”

“第一个目标——”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肃州上,“曹元忠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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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河西走廊的春天来得晚,祁连山巅的积雪还未消融。

肃州城中,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正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渐起的烟尘。他年近六旬,鬓发已白,身上那件褪色的绯红官袍还是二十年前后周朝廷所赐——虽然针线已旧,但每逢重大场合,他必郑重穿戴。

“父亲,党项人果然来了。”长子曹延恭快步登城,甲胄铿锵,“前锋已过玉门关,看旗号是李彝殷亲自率领。”

曹元忠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早在三个月前,宋辽大战的消息传到河西时,他就预感到这一天会来。归义军孤悬西域百年,靠的就是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求存。如今中原新朝初立,辽国大败内乱,党项人若不趁机扩张,反而不合常理。

“城内粮草几何?”他问。

“足支半年。箭矢兵械也充足。”曹延恭顿了顿,“但可战之兵……只有两万。”

两万对八万。

曹元忠望向城下。肃州城墙是祖父曹议金时重建的,高四丈,厚三丈,在河西诸城中首屈一指。城墙外还有三道壕沟,引黑河水灌注。这城,够坚固。

但再坚固的城池,也需要人来守。

“传令。”他的声音沉稳如故,“十六岁以上男子全部编入行伍,妇女老弱制备守城器械。城外三十里内,坚壁清野。”

他转身,看向儿子:“延恭,你带三千精骑出城,不必接战,只做疑兵,拖慢党项人的行军速度。”

“父亲,这太危险……”

“听令。”曹元忠的手按在儿子肩上,“我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时间——时间越长,中原的消息就越可能传来。只要赵宋天子一道诏书,李彝殷就得掂量掂量。”

曹延恭咬牙抱拳:“儿遵命!”

当夜,三千骑兵悄然出城。他们不举火把,马蹄裹布,如幽灵般消失在戈壁夜色中。

曹元忠独自留在城楼,望着西方——那里是沙州,是归义军起家的地方,也是唐末以来汉人在河西的最后一块净土。

“张议潮公,曹议金公……”他轻声自语,“不肖子孙,今日当死守此城,不负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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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彝殷的大军行进得并不顺利。

四月中旬,党项前锋在瓜州遭遇曹延恭的轻骑骚扰。这些小股骑兵神出鬼没,专挑辎重队下手,烧粮草、断水源,一击即走,绝不纠缠。等党项大军追来时,早已消失在茫茫戈壁中。

“夏公,这样下去,到肃州至少要一个月。”野利荣焦躁道,“不如分兵追击……”

“不。”李彝殷摇头,“曹家小儿这是在拖延时间,等中原援军。我们若分兵,正中其计。”

他望着远方黄沙中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传令,前锋改道,绕开瓜州,直扑肃州。留五千人殿后,清剿这些苍蝇。”

“那粮道……”

“河西走廊不缺绿洲。”李彝殷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各军,沿途所过,粮草尽取,丁壮尽掳。我们不需要后方——前方,就是我们的粮仓。”

这道命令一下,河西百年未见的惨剧开始了。

党项铁骑如蝗虫过境,沿途村庄尽成焦土。男子被强征为夫役,女子遭蹂躏,粮仓被洗劫一空。短短十日,从玉门关到肃州的三百里路上,烽烟不绝,尸横遍野。

消息传到肃州时,曹元忠正在用饭。他听完军报,手中的筷子“啪”地折断。

“父亲……”曹延恭双眼赤红。

“开城。”曹元忠缓缓起身,“全军列阵,与党项人野战。”

“可是父亲!守城尚有一线生机,野战必败啊!”

“守城?”曹元忠苦笑,“守到何时?等到百姓死绝?等到李彝殷把河西变成白地?”

他披上铠甲,那件铠甲还是年轻时从中原购置的明光铠,如今甲片已锈,但穿在身上依然沉重如使命。

“归义军之所以能在河西立足百年,不是因为城墙坚固,而是因为百姓拥护。”他望向满城军民,“今日若闭门不出,任由党项人荼毒乡里,就算守住了城,也失了民心,失了道义。”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开城,迎敌!”

五月十七,肃州城外。

两万归义军列阵于野,对面是八万党项铁骑。人数悬殊,但归义军阵型严整,旗帜鲜明,每一个士兵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李彝殷立马阵前,看着对面那面“曹”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他抬手制止了准备冲锋的部下,单骑出阵。

“曹使君!”他高声道,“河西大势已去,何必做无谓牺牲?若肯归降,李某保你曹氏富贵,保肃州百姓平安!”

曹元忠也策马出阵,在两军阵前与李彝殷相遇。

“李公。”他拱手,“归义军自张议潮公起义归唐,至今已传七世,历百年。曹某世受唐恩,今虽唐室已亡,然忠义之心不敢忘。若要降——”

他拔剑指天:“除非曹某战死,归义军旗倒!”

李彝殷沉默良久,叹道:“那就……得罪了。”

他调转马头,回到阵中,缓缓举起令旗。

“全军——”

“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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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归义军以步卒结阵,长枪如林,硬生生挡住了党项铁骑的三次冲锋。曹元忠亲率骑兵在两翼游击,他虽年迈,但马术精湛,连斩党项将领七员。

但兵力悬殊终究无法弥补。

日暮时分,归义军阵线开始崩溃。曹延恭为救被围的父亲,率亲兵冲阵,身中数十箭,战死沙场。

“延恭——!”曹元忠目眦欲裂。

他持剑冲向儿子倒下的地方,所过之处,党项骑兵纷纷退避。这个白发老将此刻如疯虎般,竟单人独骑杀穿了半个敌阵。

最终,他在儿子尸体旁被围。

“曹使君,降吧!”野利荣高喊,“我敬你是条汉子!”

曹元忠拄剑而立,浑身浴血。他看向四周,归义军已溃不成军,残部正向肃州城退却。

他笑了。

“归义军……可以败,可以死,但——”他举起手中剑,那剑已残缺,“不可以降!”

话音落,他挥剑冲向敌阵。

乱箭如雨。

曹元忠身中二十七箭,仍向前冲了十步,最终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气绝而亡。

至死,不倒。

肃州守军见主帅战死,开城投降。

五月廿三,肃州陷落。

消息传开,河西震动。甘州、凉州相继归降,唯有沙洲——归义军的龙兴之地,仍在坚守。

但失去了主帅和主力,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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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沙洲。

这座丝路名城已被围两月。守将是曹元忠的幼子曹延禄,年仅十八岁。他继承了祖父的武勇和父亲的刚烈,率最后五千守军死守孤城。

李彝殷围而不攻,每日只在城外喊话劝降。他知道,沙洲百姓多是汉人,在此居住已历十代,对归义军的感情非同一般。强攻虽能破城,但必结深仇。

八月初,一个消息改变了战局。

中原的使者终于到了。

来的是大宋枢密院的一个小官,带着赵匡胤的亲笔诏书。诏书写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河西之事,大宋已知晓。望夏国公以和为贵,勿使生灵涂炭。

李彝殷在帐中接见使者,看完诏书,笑了。

“赵官家这是……承认我夏国了?”

使者不卑不亢:“陛下说,夏国公若愿称臣纳贡,大宋愿册封为夏王,永镇河西。”

条件优厚,但李彝殷听出了弦外之音——大宋现在无力西顾,只能用册封换取名义上的臣服。

“请回禀赵官家。”他将诏书递还,“李某愿向大宋称臣,岁贡良马千匹。但河西诸州,已归夏国。沙洲若不降,三日后,我将屠城。”

最后通牒传到沙洲城中,曹延禄在祖父灵位前跪了一夜。

次日,他登上城楼,对城外党项大军道:“曹氏可以降,但有一个条件——沙洲汉民,一个不可杀;汉家习俗,一样不可改;孔庙学堂,一处不可毁。”

李彝殷答应了。

八月初九,沙洲开城。

至此,自唐宣宗大中五年(851年)张议潮起义归唐,到开宝十年(977年)曹延禄出降,历时一百二十六年的归义军政权,正式终结。

河西走廊,再次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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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汴京时,已是九月。

赵匡胤在延和殿看完战报,沉默良久。殿中,赵普、赵光义、曹彬等重臣皆在,个个面色凝重。

“曹元忠战死,归义军覆灭……”赵匡胤轻叹,“汉人在河西的最后一面旗帜,倒了。”

赵普沉声道:“陛下,李彝殷此人心机深沉。他趁宋辽大战之机西扩,既避开了与我军正面冲突,又夺下了河西膏腴之地。如今坐拥河套、河西,已成气候。”

“但他终究向我大宋称臣了。”赵光义道,“名义上,河西仍是我大宋藩属。”

“名义罢了。”曹彬摇头,“归义军当年也向中原称臣,可实际上呢?百年自治。如今党项人占据河西,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殿外。秋日的阳光洒在宫墙上,温暖中透着寒意。

“诸卿可知,朕此刻最忧心的是什么?”他转身,“不是党项,不是辽国,甚至不是刚刚丢失的河西。”

他望向西北方向:“朕忧心的是——李彝殷取了河西,下一步会去哪里?”

“西域?”赵光义皱眉。

“或是陇右,或是河湟。”赵匡胤缓缓道,“但无论去哪里,都是在积蓄力量。待他消化了河西,整合了吐蕃、回纥各部,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到那时,大宋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草原部落,而是一个坐拥万里疆域、控扼丝路要道的强大王国。

一个全新的,足以与宋、辽鼎足而立的——

西夏。

开宝十年的秋天,当汴京城的银杏开始落叶时,西北的版图上,一个帝国的雏形正在悄然成型。

而在更遥远的西方,沙洲的孔庙里,曹延禄正对着祖父的灵位焚香。

香火缭绕中,他仿佛看见了一百二十六年前,张议潮率众起义,归唐报国时的猎猎旌旗。

也仿佛看见了,未知的将来。

河西,这片汉胡交融的土地,又将经历怎样的风雨?

无人知晓。

唯有时光,沉默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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