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云州城头的积雪还未化尽,北风依然凛冽如刀。
赵匡胤站在关楼上,手中捏着一封刚从汴京送来的密奏。奏章是弟弟赵光义亲笔所写,字迹力透纸背:
“臣弟请命南征,愿率十五万儿郎,为陛下平南唐,定江南。”
“你怎么看?”赵匡胤将奏章递给身侧的赵普。
赵普仔细看完,沉吟片刻:“晋王勇毅果敢,然从未独当一面。南唐虽弱,却有长江天险,水师精良。此战……”
“此战凶险。”赵匡胤接过话头,目光投向南方,“但光义需要这一战。”
他转身,北风吹起披风:“朕坐镇云州,北防契丹。南征之事,总要有人去做。光义是朕的亲弟,此战若成,可立威于朝野;若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也是我赵家子弟该担的代价。”
二月十八,圣旨下:以晋王赵光义为南征大元帅,统兵十五万,南下平唐。
汴京郊外,誓师台上,赵光义一身金甲,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举起酒杯,面对黑压压的军阵:
“儿郎们!此番南征,当为陛下定江南,为大宋开太平!”
“饮胜!”
十五万将士举杯同饮,酒洒黄土,誓言铮铮。
赵光义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这一刻,他等了太久——自兄长黄袍加身以来,他一直在阴影中。如今,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大军开拔,旌旗南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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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长江,烟波浩渺。
采石矶如一头巨兽蹲伏江畔,崖壁陡峭,唐军水寨沿江而设,战舰如林。南唐守将林仁肇立在船头,望着北岸渐渐集结的宋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北人善马,南人善舟。”他对副将道,“赵光义率北兵而来,欲渡天堑,无异痴人说梦。”
北岸,宋军大营。
赵光义第一次看见如此宽阔的江面。黄河虽大,远不及长江烟波浩渺。他麾下将士多为北人,见这滔滔江水,不少人都面露惧色。
“王爷,战船已征集八百艘,然水手不足,将士多不习水性。”水军都指挥使张晖禀报时,额头冒汗。
“练!”赵光义斩钉截铁,“十日之内,必须渡江!”
接下来的日子,宋军开始仓促的水上操练。北地儿郎在摇晃的战船上呕吐不止,有人失足落水,再未浮起。而南唐水军时常趁夜来袭,火箭如流星般划过江面,烧毁宋军战船。
四月廿三,第一次强渡开始。
八百战船齐发,铺满江面。赵光义亲乘楼船,擂鼓助威。起初进展顺利,宋军前锋已抵江心。
突然,上游传来隆隆巨响。
数十艘南唐艨艟顺流而下,船头包铁,如利剑劈浪。为首的楼船上,林仁肇令旗一挥,唐军战舰两翼展开,形成夹击之势。
“放火船!”
数十艘满载干柴硝石的小船顺流漂下,临近宋军船队时被火箭点燃。火借风势,瞬间在江面上蔓延开来。
宋军大乱。
北兵不谙水性,见火船袭来,纷纷跳江,溺死者不计其数。战船相互碰撞,桅杆折断,惨叫声与火焰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赵光义所在的楼船也被火舌舔舐。亲兵拼死护着他换乘小舟,仓皇退回北岸。
是役,宋军折损战船三百余艘,伤亡三万。江面上浮尸随波逐流,数十里不绝。
赵光义退回北岸大营时,盔甲上还沾着烟灰。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唐军的欢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王爷……”张晖浑身湿透,跪倒在地,“末将无能……”
赵光义沉默良久,缓缓道:“非你之过,是本王轻敌。”
他转身看向一众将领,眼中血丝密布:“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重整旗鼓。”
“这长江,本王一定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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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宋军退至和州休整。
败报传至云州,赵匡胤只回了八个字:“败不可怕,怕在不学。”
赵光义收到兄长的信,在帐中独坐一夜。翌日清晨,他召集诸将,第一句话是:
“从今日起,本王与诸位一同习水战。”
他脱下王袍,换上普通士卒的军服,登船操桨。十五万北军开始认真向当地渔民请教,学习操舟、泗水、辨识水文。
与此同时,赵光义采纳了降将的建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大张旗鼓征集船只,做出再次强渡采石的姿态,暗中却派偏师西进二百里,在看似不可能渡江的险隘处搭建浮桥。
六月初八,宋军突然出现在采石南岸。
林仁肇大惊,急调兵迎战。然而这一次,宋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虽水战仍不及唐军娴熟,但凭借兵力优势,硬是在南岸站稳了脚跟。
但就在宋军主力渡江之际,南唐名将皇甫继勋率五万精兵从侧翼杀出,直扑赵光义中军。
又是一场血战。
宋军虽勇,但新占滩头,阵型未稳。激战两日,伤亡惨重,不得不再次北撤。
这一撤,就撤过了长江,撤过了淮河,一直退到寿春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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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淮水咽喉,中原门户。
七月的寿春城酷热难当。赵光义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那是南唐追兵。
“王爷,城内粮草仅够半月。”寿春守将满脸忧虑,“皇甫继勋围城之意已明,他若得寿春,北上可胁汴京。”
赵光义抹了把脸上的汗:“那就让他来试试。”
他转身对诸将道:“寿春若失,江南战局将彻底逆转。此城,必须守住。”
当日下午,南唐大军兵临城下。
皇甫继勋立马阵前,朗声道:“赵光义,你若开城投降,本将保你性命!”
城上,赵光义张弓搭箭,一箭射断唐军帅旗。
“放箭!”
守城战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寿春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唐军昼夜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墙数次被攻破缺口,宋军以血肉之躯填堵。滚木礌石用尽,便拆屋取梁;箭矢耗光,便以瓦片、沸水御敌。
最危急时,唐军已攻上东门城楼。赵光义亲率亲兵反击,身中两箭,仍持剑搏杀。那一战,他从清晨杀到黄昏,甲胄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当夜,伤兵营里哀鸿遍野。赵光义巡视时,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少年士兵在低声哭泣。
“多大了?”赵光义蹲下身。
“十……十六。”少年抽噎着,“王爷,我们能守住吗?”
赵光义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佩玉,塞进少年手中:“能。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站起身,对满营伤兵高声道:“诸位!寿春之后,便是我们父母妻儿所在的中原!今日我们多守一刻,家中老小便多一分安宁!”
“大宋儿郎——”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伤兵们挣扎着嘶吼,声震营帐。
八月十五,中秋夜。
唐军攻势稍歇,两军不约而同停战。圆月悬空,清辉洒满血腥的城墙。
赵光义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南方。一个月来,他瘦了一大圈,脸上多了数道伤疤,眼神却褪去了曾经的浮躁,变得沉静锐利。
他终于明白,战争不是誓师台上的豪言壮语,不是舆图上的挥斥方遒。战争是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是伤兵营里彻夜的呻吟,是每一个抉择背后成千上万条人命。
“王爷。”老将曹翰悄声走近,递上一块月饼,“今日中秋。”
赵光义接过,掰开一半递回去。两人沉默地吃着,月饼很硬,难以下咽。
“曹将军,你说这一战,我们真的能赢吗?”
曹翰抹了抹嘴:“末将跟随陛下多年,见过比这更难的仗。高平之战时,我军濒临崩溃,是陛下身先士卒,逆转战局。”
他看向赵光义:“王爷,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为将者,不仅要能守,更要能攻。”
赵光义心中一动。
当夜,他彻夜未眠,重新审视战局。黎明时分,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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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战局突变。
在寿春坚守月余后,赵光义突然开城反击。这一次,他不再与唐军正面硬拼,而是分兵三路:一路佯攻牵制皇甫继勋主力;一路绕道东进,切断唐军粮道;自己亲率最精锐的三万兵马,星夜兼程,直扑江都。
“他疯了!”皇甫继勋接到战报时难以置信,“放弃寿春,孤军深入?”
但赵光义没有疯。
一个月的守城战,让他摸清了唐军的虚实。皇甫继勋主力尽在寿春,江都防务空虚。更重要的是,南唐朝廷党争激烈,各地守军互相猜忌,难以协同。
九月十八,宋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江都城下。
守将刘澄仓促应战,但城中守军不足两万,且多为老弱。赵光义采纳降将计策,夜间在城外遍插火炬,擂鼓呐喊,做出大军围城之象,实则集中兵力猛攻西门。
三日后,江都城破。
消息传回寿春,皇甫继勋军心大乱。而此时,赵光义留驻寿春的部队趁势出击,与回援的宋军主力前后夹击。
九月廿八,南唐最后一道屏障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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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金陵。
李煜站在皇宫高楼上,看着城外连营百里的宋军旗帜。秋风萧瑟,吹动他单薄的衣衫。
“陛下,降吧。”老臣徐铉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赵光义已应允,若开城投降,保我宗庙不毁,百姓无恙。”
李煜沉默地望着北方,良久,低声吟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他转身,泪流满面:“开城吧。”
十月廿七,南唐亡。
赵光义率军入金陵时,秋雨霏霏。他特意下令: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者立斩。
站在南唐皇宫前,赵光义没有进入。他想起兄长曾说过的话:“得天下易,治天下难。”
“王爷,接下来如何部署?”曹翰问。
赵光义望着烟雨中的江南:“留驻江陵,安抚百姓,整编降军。另外——”
他顿了顿:“向云州行在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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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送到云州时,已是十一月初。
赵匡胤看完战报,久久不语。赵普小心问道:“陛下,晋王此战虽最终得胜,但初期折损颇重……朝中恐有非议。”
“非议?”赵匡胤抬起头,眼中竟有笑意,“十五万军南征,灭一国,拓地千里,损兵五万——你觉得这是败绩?”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云州划到金陵:“光义此战,初败而不溃,受挫而不馁,终能反败为胜。这比一帆风顺的胜利,更显可贵。”
“传旨:晋王赵光义加封天下兵马副元帅,总领江南诸军事,驻节江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将寿春守城战的经过详细抄录,发往各军,以为训诫。”
赵普领命退下。
赵匡胤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新纳入版图的江南之地。窗外,北风呼啸,第一场冬雪悄然飘落。
南方已定,但天下未平。
后蜀、南汉、吴越……还有北方的契丹。
路还很长。
但此刻,他只想为弟弟的成长感到欣慰。那个曾经莽撞的青年,终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成长为真正的统帅。
“光义,”他轻声自语,“接下来,该看你的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云州城头,也覆盖了万里江山。
开宝三年的冬天,大宋的疆域向南延伸了千里。
而新的征战,已在酝酿之中。
南北两条战线,两位赵家统帅,一个全新的时代,正缓缓拉开序幕。
在江陵的赵光义接到兄长旨意时,正巡视江防。他面向北方,深深一揖。
身后,长江奔流不息,如历史长河,裹挟着无数人的命运,滚滚东去。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江南的烟雨,北地的风雪,终将融汇在同一片天空下。
而那,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