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荒诞而令人心悸的梦境,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尽管林羲郁用冷水强行让自己清醒,用繁重的思绪与谋划试图覆盖,但每当夜深人静,或白日稍有闲暇,那些混乱的触感、灼热的气息、交错的身影,便会不期然地窜入脑海,带来一阵阵不受控制的脸热心跳。她只能愈发紧绷神经,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与谢辞落、李燕青“合作”应对“天枢”的布局之中,用冰冷的现实与紧迫的危机,来对抗心底那丝隐秘的、令她不安的动摇。
谢辞落与李燕青也似乎察觉到了她那日之后的异常沉默与刻意回避,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有逾越之举,连日常的接触都维持在绝对必要的、公事公办的范畴。只是,谢辞落偶尔投来的目光,会带着更深沉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李燕青即便沉默,其存在感也强大得令人无法忽视,尤其是在商议“将计就计”的具体细节时,他提出的方案往往凌厉果决,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杀伐之气,却也总能精准地切中要害。
关于“春风”行动的部署,在极度机密中紧锣密鼓地进行。谢辞落利用太子职权,以加强东宫防卫、清查可疑人员为由,暗中调整了部分侍卫的岗位与巡逻路线,将李燕青带来的一队精锐亲兵,以“北境退养伤兵,调入东宫充作护卫”的名义,安插进了关键位置。同时,他命人严密监控西市胡记香料铺的动静,以及工部刘侍郎、都察院钱御史两府的异常。
林羲郁则按照计划,继续与各府女眷往来,言语间有意无意透露出“殿下近日为朝务烦忧,夜不能寐,寻常安神香似已无效”的信息,并“偶然”从某位夫人处“得知”胡记香料铺有一种西域秘制的“忘忧香”,据说有奇效。她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却并未立刻派人购买,只作寻常闲话。
饵,已经悄然放下。就等鱼儿,是否会上钩。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紧绷中,滑到了三月底。一场春雨过后,京城处处萌发新绿,春意盎然。然而,东宫之内,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这日午后,林羲郁正在查看内务府送来的、关于清明祭祀的仪程单子,雾月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羲郁指尖一顿,抬眸:“确定?”
“千真万确。”雾月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的人亲眼看见,钱御史府上的管事,半个时辰前,悄悄从后门进了胡记铺子,没多久就抱着一个密封的陶罐出来了,神色鬼祟。那陶罐的模样,和咱们之前查到的那种……装‘特殊香料’的容器,很像。而且,就在今早,刘侍郎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也以‘夫人春日咳疾复发,需用特殊香药熏疗’为由,从铺子里取走了一包东西。”
时机到了。
林羲郁放下手中的单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知道了。去请殿下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雾月领命而去。不多时,谢辞落便到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一身玄衣、面色冷峻的李燕青。显然,他们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鱼已咬饵。”谢辞落开门见山,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润,只有一片沉凝的肃杀,“钱府与刘府,今日皆从胡记取走了东西。据我们的人观察,那陶罐与香包,此刻已被送入两府内院,想必是准备‘使用’了。”
“他们选择在此时动手,”李燕青接口,声音冷硬如铁,“想必是算准了,过几日便是清明宫祭,殿下需斋戒沐浴,静心准备,届时东宫内外往来频繁,守卫或有疏漏,正是他们施行‘春风’计划的最佳时机。那‘香料’,恐怕不仅是用来影响心神,更可能……是某种触发装置,或是传递信号之物。”
林羲郁心下一凛。清明宫祭,皇帝将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赴太庙祭祖,东宫作为储君,仪式更为繁复,人员进出确实会比平日复杂。若“天枢”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既如此,我们便将计就计,提前收网。”谢辞落眼中寒光一闪,“李将军,你带人,以巡查京畿防务、清查易燃易爆之物为由,立刻包围钱、刘两府,尤其是内院香室,务必在‘香料’被使用或转移前,人赃并获!记住,动作要快,但要留活口,尤其是核心人物!”
“末将领命!”李燕青抱拳,转身便走,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至于东宫这边,”谢辞落看向林羲郁,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一丝深藏的关切,“表妹,你即刻以身子不适为由,闭门不出,我会加派人手守住你的院子。无论外面发生何事,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可踏出院门半步。”
“殿下,”林羲郁却摇了摇头,迎上他锐利的目光,“既然要做戏,便要做足。我若此刻称病闭门,反而惹人生疑。不若,我依旧如常,甚至……可以‘恰好’在殿下‘烦忧难眠’时,点上一炉‘恰巧’得来的、有‘奇效’的安神香。”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香需是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绝无问题的寻常香料,只是装在胡记的容器里。若他们真想在东宫动手,见我用了‘他们的香’,或许会更急于发动,也更容易露出马脚。而我身边,有殿下安排的得力人手,自身也会加倍小心。”
谢辞落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痛惜与骄傲的光芒。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这无疑是最能引蛇出洞、也最危险的一步棋。
“好。”良久,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我会让影卫贴身保护你,李将军那边得手后,也会立刻赶来接应。”
“嗯。”林羲郁点了点头,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她知道,真正的较量,就要开始了。
计划既定,立刻执行。
李燕青那边动作极快,手持太子手令与京畿防卫衙门的文书,以“近日京城多起火患,疑有奸人私藏易燃之物”为由,率精锐士兵,雷厉风行地同时包围了钱御史与刘侍郎府邸。起初,两府自然百般阻挠,但李燕青态度强硬,直接命人控制了试图通风报信的下人,强行闯入内院。
果然,在钱御史宠妾的香室暗格中,搜出了那个密封的陶罐,打开后,里面并非香料,而是一种颜色暗红、气味刺鼻的粘稠油脂状物体,旁边还有几枚特制的、带有“天枢”飞鸟标记的火折。而在刘侍郎夫人礼佛的小佛堂香炉下,发现了那包“香药”,里面混有大量的磷粉与另一种遇热即燃的化学物质,一旦在密闭空间点燃,瞬间便会引发爆燃!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李燕青当即下令,将钱、刘两府所有主子、以及涉事的管事仆妇全部锁拿,分开看管,严加审讯。他自己则亲自押送着搜出的“证物”,与几名招供的管事,快马加鞭赶往东宫。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林羲郁已按照计划,在自己起居的外间,点燃了一炉“安神香”。香料是太医院配制的寻常宁神方子,但盛香的狻猊小炉,却是刻意找来的、与胡记铺子出售的款式极为相似的仿品。香气袅袅,弥漫在殿中。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看似闲适,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耳朵留意着殿外最细微的动静。雾月和云枝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侧,脸色都有些发白,手中紧紧攥着以防万一的、浸了药的帕子。而殿内的阴影处,两名谢辞落安排的影卫,如同融入环境的雕塑,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强大气息。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显得格外漫长。殿内只有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低低的惊呼和呵斥声。
来了!
林羲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中的书卷微微收紧。她抬眼,看向殿门方向。
脚步声在殿外停住。短暂的寂静后,殿门被猛地推开!不是宫人惯常的轻手轻脚,而是带着一股粗暴的力道!
闯进来的是四个穿着东宫低等仆役服饰、却面生且眼神凶狠的汉子!他们手中皆握着出鞘的短刀,刀刃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显然淬了毒的光泽!为首一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坐在榻上的林羲郁,低喝一声:“动手!杀了太子妃!”
果然!他们的目标,真的是她!或者说,是杀了她,制造东宫大乱,配合外面的行动?
“保护太子妃!”阴影中的两名影卫瞬间动了,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掠出,长剑出鞘,寒光乍现,迎上了扑来的四名刺客!与此同时,雾月和云枝也迅速将林羲郁护在身后,虽然吓得发抖,却寸步不让。
殿内瞬间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那四名刺客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配合默契。两名影卫武功高强,但以二敌四,又要分心护着林羲郁三人,一时竟被缠住,险象环生!
“走水了!走水了!西偏殿走水了!”殿外远处,忽然传来惊恐的呼喊声,伴随着嘈杂的奔跑声和泼水声。
调虎离山!制造混乱!
林羲郁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在此久留。刺客的目标明确是她,且外面还有同伙制造混乱,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去与谢辞落或李燕青汇合!
“从后窗走!”她当机立断,对雾月云枝低喝一声,同时伸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冰凉的短刃。
然而,就在她们试图挪向后面窗户时,与影卫缠斗的一名刺客,竟拼着挨了一剑,猛地甩出一把淬毒的飞针,朝着林羲郁面门激射而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小姐小心!”雾月惊呼,想也不想就要用身体去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猛地从殿门外撞了进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人手中刀光一闪,只听“叮叮叮”数声脆响,那把激射而来的毒针,竟被悉数击飞,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是李燕青!
他赶回来了!
李燕青一刀击飞毒针,毫不停留,身形如虎入羊群,手中横刀化作一道死亡的弧线,带着凛冽的杀气与北境风雪的寒意,直劈向那名掷出飞针的刺客!那刺客举刀欲挡,却只听“锵”的一声刺耳巨响,他手中的短刀竟被李燕青一刀劈断!刀势未尽,狠狠劈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迸溅!
“一个不留!”李燕青看也未看倒地的刺客,冰冷的目光扫过剩下三名惊骇欲绝的刺客,口中吐出四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他身后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与两名影卫合力,顷刻间便将剩余三名刺客斩杀当场!
殿内的打斗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混合着那炉“安神香”未散的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李燕青收刀,看也未看满地的尸体与血迹,大步走到林羲郁面前。他玄色的衣袍上溅上了点点暗红,脸上也带着厮杀后的冷厉,但那双深眸,在落到她身上时,瞬间涌起了浓烈到化不开的担忧与后怕。他上下仔细打量她,确认她除了受惊脸色苍白之外,并无外伤,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没事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转而扶住了旁边微微摇晃的雾月,“可有受伤?”
“我没事。”林羲郁摇头,心脏仍在狂跳,但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那股灭顶的恐惧,便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看向殿外,“外面……”
“殿下已控制住局面。西偏殿的火是有人故意纵的,已被扑灭。钱、刘两府的人赃俱获,主犯已招供,他们此番计划,便是想在清明宫祭前,于东宫制造太子妃‘意外’身亡的惨案,同时用那特制‘香料’引发爆燃,制造更大混乱,里应外合,行刺太子,并趁乱将部分‘天枢’死士送入宫中,图谋不轨。”李燕青语速极快,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情况,目光却始终不离她左右,“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你与殿下汇合。”
正说着,谢辞落也带着人匆匆赶到。他脸色沉凝,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方才也在别处经历了厮杀或紧张的对峙。看到殿内景象和林羲郁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一松,快步上前。
“表妹,受惊了。”他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她身上仔细逡巡,确认无碍,这才转向李燕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一丝复杂的感激,“李将军,辛苦了。逆党已基本肃清,首恶已擒,余孽正在清剿。此番,多亏将军神速,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再次落在林羲郁身上时,那其中的后怕与庆幸,清晰可见。
一场精心策划、直指东宫与储君的阴谋“春风”,在李燕青的雷霆手段、谢辞落的周密布局、以及林羲郁的冷静配合下,被彻底粉碎于萌芽之中。钱御史、刘侍郎等涉案官员及其家眷、仆从,以及混入东宫的“天枢”死士,共计百余人,被一网打尽。从他们口中,又撬出了更多关于“天枢”在京城及北境的联络点、人员名单,以及他们与北狄柔然部更深层次的勾结证据。
此案震动朝野。皇帝闻奏,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与“天枢”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北境对柔然部的军事压力也随之加大。持续了数月、笼罩在朝堂与东宫上空的“天枢”阴云,似乎随着“春风”行动的粉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曙光初现。
东宫经历了这场风波,虽然迅速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内里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改变。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紧绷与猜疑,随着最大威胁的暂时解除,似乎消散了许多。宫人们行走间,虽然依旧恭敬谨慎,但眉宇间少了些惶惶不可终日,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林羲郁与谢辞落、李燕青之间。
经此一役,有些东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也无法再用冰冷的“合作”与“恨意”完全掩盖。
那日混乱过后,谢辞落亲自将林羲郁送回院子,屏退左右,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窗棂,看着屋内朦胧的灯火,直到夜深露重,才默默离去。但自那日后,他每日必来,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她处理宫务或看书,有时会带来些外面新得的玩意儿或消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他不再提“合作”,也不再刻意强调“赎罪”,只是用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包容的方式,无声地存在着,守护着。
李燕青则在肃清逆党、稳定局面后,再次变得行踪飘忽。但他并未远离,只是以“协防京城、追剿‘天枢’余孽”为由,时常出入宫廷,也会不时“路过”东宫。他每次来,并不多话,往往只是与谢辞落简短商议几句,目光却总会若有似无地掠过林羲郁所在的方向。偶尔,他会留下些北境带来的、稀奇古怪却实用的小玩意儿,或是一些调理身体、强身健体的方子,让雾月转交,从不亲自送到她手中。他的守护,沉默,直接,却带着一种军人的笨拙与真诚。
林羲郁起初依旧带着戒备与疏离,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见到他们,心头便充满了尖锐的恨意与冰冷的抗拒。谢辞落眼中那日益沉重的、混合着悔恨、痛楚与深情的目光,李燕青沉默背后那不容错辨的关切与付出,还有那夜危机中,他们不顾自身安危的及时出现与守护……点点滴滴,如同春雨,悄然浸润着她冰封的心湖。
恨,依旧在。那是两世伤痕刻下的烙印,无法轻易抹去。
但除了恨,似乎还多了些别的。或许是同为“重生者”面对命运拨乱反正的某种共鸣,或许是共同历经生死危机后产生的信任与依赖,也或许是……被那样深沉而执着的情感长久包围,心终究不是石头做的,总会留下痕迹。
她不再刻意回避他们的关心,但也未给予明确的回应。只是,当谢辞落轻声询问她可有何需要时,她会平静地答上一两句;当李燕青留下的药方确实让她畏寒的旧疾有所缓解时,她会让雾月备一份回礼,不拘价值,只是一点心意。
日子,在这种微妙而缓慢的转变中,继续向前。
转眼,到了四月中。春光正好,御花园中百花争艳。“天枢”的余波渐平,朝堂恢复了往日的运转,只是暗地里的清洗与追查,仍在继续。皇帝对太子此番处置“春风”案的表现,颇为满意,朝中关于太子地位不稳的流言,也悄然平息。
这日,谢辞落下朝归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轻松。他来到林羲郁院中,见她正坐在廊下,就着暖阳,翻看一本地方志,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几碟点心。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花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宁静而美好。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近。
“殿下。”林羲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阳光下,她白皙的肌肤仿佛透明,眼眸清澈,少了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沉静。
“在看什么?”谢辞落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自然。
“一本关于江南风物的杂记。”林羲郁合上书,“听说江南春日,草长莺飞,烟雨朦胧,与京城景致大不相同。”
谢辞落目光微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道:“等此事彻底了结,朝局安稳,我陪你去江南看看,可好?”
林羲郁微微一怔,抬眸看他。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认真与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南……前世,他曾许诺带她去,却最终成了冷宫中日复一日的奢望。今生……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开目光,望向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瓣粉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良久,林羲郁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却清晰地传入了谢辞落耳中。
谢辞落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唇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重负后,纯粹而温暖的、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气的笑容。
“好。”他也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李燕青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尘土与阳光的气息,冷峻的脸上,在看到廊下相对而坐的两人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目光却在掠过林羲郁时,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
“李将军不必多礼。”谢辞落心情甚好,语气温和,“可是有事?”
“是。”李燕青直起身,声音冷硬如常,“‘天枢’在京城最后几个隐秘据点,已全部拔除,擒获核心成员数名,缴获一批重要文书与信物。北境那边,柔然王庭内斗加剧,短期内应无力南犯。陛下有旨,命末将不日返回北境,整军备战,以防万一。”
他要走了?回北境?
林羲郁心头莫名一紧,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拢。虽然早知道他有军务在身,迟早要离开,可骤然听到确切的消息,还是让她心湖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谢辞落点了点头:“将军辛苦了。北境安危,系于将军一身,万望保重。何时启程?”
“三日后。”李燕青答道,目光再次看向林羲郁,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深眸之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舍,有一种深沉如海的、沉默的眷恋,最终,都化为一句简洁的叮嘱:“京城虽暂安,然暗流未息,娘娘务必……保重凤体。”
“多谢将军挂怀,将军亦是。”林羲郁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心口那枚玉佩,却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发烫。
李燕青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