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东宫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谢辞落自那晚暴怒离去后,再未踏足新房一步,仿佛忘了还有位“太子妃”存在。东宫上下,人人自危,言行举止加倍小心,对林羲郁这位“双赐婚”的太子妃,态度更是诡异——恭敬中带着疏离,畏惧里藏着窥探。她如同被遗忘在华丽牢笼最深处的摆设,无人敢轻易靠近,也无人敢真正怠慢。
李燕青在次日清晨便离开了。他走得很早,天色未明,林羲郁在浅眠中隐约听到极轻的开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等她醒来时,身旁的床榻早已冰凉,只有枕边,静静放着一枚触手温润、形状古朴的黑色玉佩,上面雕刻着一个与短刃上符号略有相似、却又更加繁复神秘的图腾。玉佩旁边,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简洁冷硬的四个字: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回来哪里?是这危机四伏的东宫,还是北境那铁血峥嵘的边关?
林羲郁握紧了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玉佩,指尖拂过冰凉的图腾,心头那丝细微的依赖与悸动,再次被更深的茫然与沉重覆盖。他将玉佩留下,是信物,是承诺,还是……另一重无形的枷锁与牵挂?
她将玉佩贴身戴好,与那柄短刃一起,藏在最隐秘的里衣之下。然后,她起身,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梳洗,用膳,看书,偶尔在院子里唯一的梅树下站一会儿。冬日的梅树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缩。她看着那些枝丫,仿佛能看到来年春天,或许会开出几朵花来,但那时,她又会在哪里?
谢辞落的“遗忘”并未持续太久。第七日傍晚,林羲郁刚用过晚膳,正就着烛火翻看一本前朝医典,试图从中辨认出李燕青留下的那粒碧色药丸的些许成分,外间传来了恭敬而刻板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林羲郁指尖一颤,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她放下书卷,站起身。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门被推开,谢辞落一身杏黄色常服,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走了进来。他挥挥手,侍立一旁的宫人立刻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表妹在看什么书?”谢辞落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医典上,语气随意,仿佛那晚的剑拔弩张与不欢而散从未发生过。他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自然。
“只是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林羲郁垂眸,声音平静。
“哦?”谢辞落拿起那本医典,随手翻了翻,又放下,目光转向她,笑意加深了些,“表妹对医术也感兴趣?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孤让太医再来瞧瞧。”
“臣女无碍,劳殿下挂心。”林羲郁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谢辞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看着她低垂的、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和那张即便在烛光下也难掩苍白的、沉静过分的脸。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温婉羞怯、偶尔会对他露出依赖笑容的表妹,早已判若两人。如今的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让他看不透,也抓不住。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那丝因李燕青而产生的暴戾与烦躁,再次蠢蠢欲动。
“表妹似乎……清减了些。”他忽然倾身,伸手,指尖似乎想如往常般拂过她的脸颊。
林羲郁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了仰,避开了他的触碰。
谢辞落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中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幽深的墨色,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紧紧锁住她。
屋内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良久,谢辞落缓缓收回手,坐直身体。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看清内里每一丝情绪与秘密。
“你在怕孤?”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林羲郁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冰冷,锐利,充满了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与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臣女不敢。”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不敢?”谢辞落低低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般的弧度,“那夜,李燕青在时,你似乎……并未如此‘不敢’。”
他终于提起了那夜。提起了李燕青。
林羲郁心头一紧,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迎视着他。
“你很依赖他?”谢辞落继续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依赖到……不惜违逆孤,依赖到……让他碰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林羲郁心上。那夜李燕青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披在她肩上的外袍,他怀中滚烫的温度,还有那枚冰凉的玉佩……所有画面瞬间涌上脑海。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被赤裸裸揭开隐秘的难堪,让她脸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
“殿下,”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那夜之事,是殿下先……”
“是孤先失了分寸?”谢辞落截断她的话,语气骤然转冷,眼中翻涌起阴鸷的风暴,“所以,你便可以理所应当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林羲郁,你究竟将孤,置于何地?又将你这‘太子妃’的身份,置于何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和一种扭曲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臣女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林羲郁挺直背脊,强迫自己直视他眼中骇人的风暴,“是殿下,先忘了为人君、为表兄的体统与分寸!”
“体统?分寸?”谢辞落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近她,灼热的呼吸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意与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痛楚,“林羲郁,你告诉孤,什么是体统?嗯?看着自己认定的妻子,与别的男人拜堂成亲,同处一室,甚至可能同床共枕,这就是体统?!看着你为了他,用那种冰冷疏离、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孤,这就是分寸?!”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某种压抑的情感而微微扭曲,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孤自小便知道,你会是孤的太子妃,孤未来的皇后!孤等了你这么多年,护了你这么多年!即便你落水失仪,名声有损,即便朝野上下有多少人质疑反对,孤可曾动摇过分毫?孤顶着多大的压力,父皇那里,母后那里,朝臣那里……孤一步步,小心翼翼,为你铺路,为你正名!可你呢?!”
他猛地直起身,在屋内焦躁地踱了两步,猛地回身,指着她,声音嘶哑,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与疯狂:
“你回报孤的是什么?是疏离,是戒备,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与孤针锋相对!甚至……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孤从未见过的、脆弱依赖的模样!林羲郁,你的心,到底是石头做的,还是……早就给了那个李燕青?!”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屋内炸响。也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脆弱,与……绝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些许,但那深潭般的眸底,却翻涌着更加汹涌、更加痛苦的暗流。他看着她,目光不再冰冷锐利,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血丝的祈求与不解。
“羲郁,”他第一次,用如此低沉、如此嘶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唤出她的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表妹”,也不是冰冷的“太子妃”,“你告诉孤,到底……是为什么?是孤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你心里,真的从未有过孤?”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眼中甚至隐隐有水光闪动。那个一向温润从容、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此刻竟像一个丢失了最心爱之物、茫然无措又痛苦不堪的孩子,卸下了所有伪装与盔甲,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脆弱。
林羲郁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辞落。前世的他,永远是温和的,掌控一切的,最后的毒酒也是带着虚伪的怜悯。今生的他,多数时候是温润面具下藏着冰冷算计与强势占有。可此刻的他,眼中的痛苦、脆弱、卑微,还有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般的爱而不得的绝望,是如此真实,如此……骇人。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执念,源于占有欲,源于对她的身份和背后势力的图谋,源于不甘心脱离掌控。可此刻,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与深情(抑或是偏执),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她的心底——或许,他是真的……爱她?用他那种扭曲的、充满掌控欲的、不惜毁灭一切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比面对他的怒火与威胁,更加令她恐惧与无措。
恨他吗?恨。前世今生的恨,早已深入骨髓。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痛苦得几乎要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真实到令人心悸的泪光,听着他嘶哑破碎的质问,她心中那堵冰冷的恨意之墙,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不是原谅,不是动容,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茫然、悲哀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她想起前世,他或许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只是被她忽略了,或者,被他自己的伪装掩盖了。想起今生,他一次次或明或暗的维护与照拂,虽然目的不纯,方式令人窒息。想起莲花宴上,他看到她与李燕青“同游”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她刻意忽略的阴郁与痛楚……
爱与恨,算计与真情,占有与守护,在这个男人身上,早已扭曲纠缠,分不清彼此。
“殿下……”她张了张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她做不到。斥责他?似乎也失去了力气。告诉他,她恨他入骨,心里从未有过他?看着此刻的他,那样的话,竟也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谢辞落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茫然、挣扎,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心头那灭顶的绝望与疯狂,似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喘息之机。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药香。
“羲郁,”他再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祈求,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极其缓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冰凉僵硬的手,“忘掉李燕青,好不好?忘掉那些不愉快。我们重新开始。就像小时候一样,只有你和我。这东宫,这天下,将来都是我们的。孤答应你,不会再逼你,不会再让你害怕。孤会好好待你,只对你一个人好。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只要……你心里,有孤一点点位置,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微微的汗湿,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他的目光,如同最灼热的火焰,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深情、祈求,与一丝不容错辨的、扭曲的疯狂。
林羲郁的手被他握住,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要沿着手臂,一直烧到她的心里。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写满了痛苦与祈求的、熟悉又陌生的脸,脑海中一片混乱。恨意,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这强烈到近乎毁灭的情感所冲击的、不由自主的悸动,在她心中疯狂冲撞。
前世冰冷的毒酒,今生强势的掠夺,与此刻卑微的祈求,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失去了片刻理智,或许是心底那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前世那份虚假温情的最后一点残影与不甘,又或许,只是纯粹的被这浓烈到极致的情感所蛊惑……在谢辞落充满祈求与绝望的目光中,她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未曾被他握住的手。
然后,在谢辞落难以置信的、瞬间被狂喜点燃的目光中,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了他剧烈起伏的、温暖的胸膛上。
这个拥抱,很轻,很生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颤抖。但于谢辞落而言,却不啻于久旱甘霖,绝处逢生!
他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呆立当场。随即,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乌黑的发顶,和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她死死地、牢牢地拥入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羲郁……羲郁……”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冷的气息,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尽的后怕,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浸湿了她肩头的衣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那么狠心……你不会真的……心里没有我……”
他语无伦次地低喃着,手臂收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再次用那种冰冷疏离的眼神看着他。
林羲郁靠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和那滚烫的泪水带来的湿意。鼻端全是他身上浓烈的龙涎香气,混合着男子特有的气息。这个怀抱,温暖,有力,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狂喜。
可是,她的心,却是一片冰冷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怜悯?是妥协?是被那强烈的情感冲击得一时失神?还是……心底深处,那丝对前世温情假象的最后一点可悲的留恋与不甘,在作祟?
她只知道,当她的手环上他腰身的瞬间,当她的脸靠上他胸膛的刹那,心底那汹涌的恨意与恐惧,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空洞与悲哀所取代。
谢辞落紧紧拥着她,久久不愿松手。仿佛拥住了全世界,也仿佛拥住了一场随时会醒来的、脆弱的美梦。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个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各怀心思、暗流汹涌的图案。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上的残雪。
而这东宫深处的温情假象,又能维持多久?
那枚贴在心口的黑色玉佩,冰凉坚硬,无声地提醒着她,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承诺,与前方更加叵测难料、危机四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