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宴后的第二日,猎场的气氛悄然变得不同。一种紧绷的、混合着亢奋与不安的情绪,在营地上空无声蔓延。前日“两王一女”同游的奇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所有压抑的窃窃私语,成为秋狝后半程最引人瞩目、也最讳莫如深的话题。林羲郁这个名字,再次以最离奇的方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撷芳院营帐,却出奇地平静。柳氏经此一事,忧惧更甚,几乎将林羲郁当成了易碎的瓷人,恨不得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看着。林尚书下朝归营,脸色沉凝,将林羲郁叫去,闭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林尚书出来时,眉间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而林羲郁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地回了自己帐中,此后更是以“病体未愈,需彻底静养”为由,再未踏出营帐半步,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这刻意的避世,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心虚,是胆怯,是无力应对流言的退缩。但只有林羲郁自己知道,这短暂的蛰伏,是她消化信息、厘清思绪、积蓄力量的必须。父亲那日的谈话,透露出的信息远比表面更多——朝堂上关于北境军务、“天枢”传闻的暗流,太子一系对李燕青若有若无的打压,皇帝对几位皇子、尤其对太子近来某些“急躁”举动的不满……父亲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是让她远离漩涡,明哲保身。
可这漩涡,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将她牢牢卷入,岂是她想避就能避开的?
谢辞落自那日后,再未亲自出现,但东宫赏下的补品、药材,却隔三差五、名正言顺地送到撷芳院帐前,由柳氏或大丫鬟出面接下。东西都是上好的,附言也极尽关怀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持续的施压。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所有人,她林羲郁,始终在他的“关照”之下。
李燕青则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再无丝毫音讯。仿佛凤鸣台前那短暂的、近乎与太子对峙的交锋,只是众人的幻觉。镇北将军的营区依旧沉寂,只有零星的消息传来,说他正在加紧整备军械粮草,不日即将真正启程返回北境。那柄短刃,那卷地图,那句警示,还有山谷中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几日,都随着他的沉默,沉入了记忆的深潭,只留下冰冷却坚硬的触感,和那个神秘的符号,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林薇儿倒是异常活跃。莲花宴上,她虽被林羲郁那惊世骇俗的举动抢尽了风头,但随后几日,她却借着“关心姐姐”、“代为酬谢”等名目,与武安侯府、陈侍郎家等几位在宴会上对她示好的公子小姐走动频繁,俨然成了尚书府在京中年轻一辈里的新晋红人。周姨娘更是春风得意,在几位相熟的夫人面前,话里话外将林薇儿夸成了朵花,对林羲郁则语焉不详,偶尔叹一句“身子不争气”、“命途多舛”,引来一片心照不宣的同情与惋惜。
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汹涌中,滑到了秋狝的第七日,也是最后一日。按惯例,这日清晨将举行最后一场大型围猎,皇帝会亲率王公大臣、精锐儿郎入林,做最后的角逐,傍晚则于中军大帐前设盛大篝火宴,犒赏三军,封赏猎获优异者,也算为秋狝画上句号。
这一日,天还未亮,整个猎场便已苏醒。号角长鸣,鼓声震天,马蹄声、兵甲撞击声、呼喝集结声,汇成一股洪流,打破了多日来那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连深居简出的林羲郁,都能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的隐隐震动,和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狩猎与征伐的炽热躁动。
柳氏一早就被几位宗室王妃请去,说是要一同观摩最后围猎的盛况。林薇儿更是天不亮就打扮停当,与几位小姐约好,要占据最佳观景位置。撷芳院帐中,只剩下林羲郁和雾月、云枝。
“小姐,外头闹翻天了,听说陛下今日兴致极高,要亲自猎虎呢!”云枝从帐外打水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压低声音道。
林羲郁正对镜梳发,闻言手中玉梳微微一顿。猎虎?西山虽有猛兽,但虎踪罕见,皇帝竟要亲猎?
“还有,”雾月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奴婢刚才去取早膳,听负责采买的婆子说,昨夜后半夜,东北方向的山里,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很多人马悄悄调动,但今早看,各营兵马又似乎都在。守夜的兵士也换了一批生面孔,盘查得格外严。”
东北方向?林羲郁心下一凛。那是李燕青地图上标示的、通往“暖泉”和更深处山林的方位,也是前几日猎场“流匪”制造混乱的大致区域。皇帝今日要在那边举行最后围猎?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她想起李燕青的警告,想起谢辞落那夜的威胁,想起翠儿蹊跷的死,想起父亲话语中透露的朝堂暗涌……
“今日,你们都待在帐中,没有我的吩咐,一步不准离开。”她放下玉梳,转过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尤其是雾月,我让你备下的药囊和清水,可都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小姐。”雾月连忙从箱笼中取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囊和一个牛皮水囊,“按您的吩咐,伤药、解毒丸、火折、盐、肉脯、还有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都在里面。水囊也灌满了。”
林羲郁点点头,将两个布囊分别系在自己和雾月腰间贴身之处,又将水囊交给云枝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云枝和雾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小姐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们也跟着心慌起来。
日头渐高,外头的喧嚣达到了顶峰。皇帝的仪仗出了中军大帐,金鼓齐鸣,旌旗招展,大队人马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朝着东北方向的密林迤逦而去。留守营地的,多是文官家眷、仆役,以及部分轮值的守卫,营地顿时空旷安静了不少,却也隐隐透出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林羲郁坐立不安。那种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营地中人员稀少,巡哨的兵士步伐整齐,目光警惕。一切似乎井然有序。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北方向那连绵的、沉默的群山。李燕青说,若见三长两短的特殊烟火信号,便向西北逃。
今日,真的会见到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午时过后,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呼喝与号角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激烈,偶尔还能听到猛兽的咆哮,随风传来,令人心悸。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绝非寻常狩猎能发出的巨响,从东北方向的深山之中传来!那声音如同地底惊雷,震得脚下地面都似乎晃了晃!紧接着,是数道尖锐刺耳的、拖曳着长尾的唿哨声,破空而起,直冲天际!
林羲郁猛地冲出营帐,抬头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天空上,数道赤红、碧绿、明黄混杂的奇异烟火,并非节日庆典的绚丽,而是带着一种凌厉的、示警的意味,在空中炸开,排列出极其鲜明、绝不容错辨的图案——三长,两短!
正是李燕青所说的,代表极端危险的军方信号!
营地瞬间大乱!惊呼声、哭喊声、兵刃出鞘声、杂沓的奔跑声响成一片!留守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稳定秩序,调集人马,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慌了神。
“小姐!”雾月和云枝脸色煞白地冲出来,一左一右护住林羲郁。
林羲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来了!真的来了!李燕青预料的危险,竟然真的在皇帝亲猎之时爆发了!
是刺杀?是兵变?还是与那“天枢”、与北境有关的阴谋?
“回帐!拿上东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按计划,我们走!”
三人冲回帐中,雾月和云枝飞快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行囊背在身上。林羲郁则将那方皇后赏赐的端砚迅速用布包好,塞入一个不起眼的包袱,又将那柄短刃紧紧绑在小臂内侧,用衣袖遮好。
刚收拾停当,帐外已传来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叫喊:
“走水了!粮草营走水了!”
“有贼人混进营地了!”
“保护夫人小姐们!往中军帐聚集!”
“不行!中军帐那边也有骚乱!”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透过帐帘缝隙,已能看到远处升起的黑烟,和四处奔逃、惊慌失措的人群。一些穿着杂色衣物、面目凶悍的汉子,手持利刃,正在营地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与留守的兵士厮杀在一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果然不止是针对皇帝,连后方营地也同时发动了袭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大乱!
“小姐,我们怎么办?外面全是乱兵!”云枝声音发颤。
林羲郁目光急扫。从正门出去,必然撞上乱兵。她想起李燕青地图上标示的,从营地西北角,有一条极为隐蔽、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可以通往营地外围的山林,似乎……与他所说的“西北”方向隐隐相连。
“跟我来!”她不再犹豫,掀开帐篷后壁一处不起眼的缝隙——这是她前两日让雾月暗中弄松的,以备万一。三人猫着腰,钻出帐篷,借着帐篷和杂物的掩护,朝着记忆中的营地西北角方向,拼命跑去。
沿途一片混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厮杀声、哭喊声震耳欲聋。她们尽量避开人群,专挑帐篷阴影和灌木丛生的地方穿行。有两次,差点与乱兵撞上,都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雾月的手臂被飞溅的木片划伤,鲜血直流,她也只是咬牙忍住。
终于,在撞倒几个慌不择路、同样在逃命的仆妇后,她们看到了营地边缘那道低矮的木栅栏,和栅栏外茂密的、通往山林的灌木丛。西北角,果然人迹罕至,连乱兵似乎都尚未波及至此。
“快!翻过去!”林羲郁催促。
三人手忙脚乱地翻过栅栏,跌跌撞撞地冲入山林。直到跑出百余步,身后的喊杀声和混乱才被林木稍稍隔绝,变得模糊了一些。她们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林羲郁回头望去,只见营地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与东北方向深山之中依旧隐约传来的、更加激烈的轰鸣与厮杀声遥相呼应。整个西山猎场,已然陷入一片血与火的混乱地狱。
李燕青……他此刻在哪里?是在皇帝身边?还是早已深入那危险的漩涡中心?他留下的信号出现了,他预料的危险降临了。那么他所说的“往西北寻”……是生路,还是另一条绝路?
“小姐,我们现在……往哪儿走?”雾月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虚弱。
林羲郁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卷早已烂熟于心的简陋羊皮地图,又望向西北方向那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莽莽群山。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落下斑驳的血色光斑。
她没有选择。回营地是死路。留在这里,很快会被乱兵或逃散的人群发现。
只有向前,向着他指出的、那片迷雾笼罩的西北。
“向西北。”她斩钉截铁,将地图塞回怀中,握紧了袖中的短刃,率先迈开了脚步。“走!”
三个女子,带着满身的尘土、惊惶与决绝,如同三只受惊的鹿,一头扎进了西山深处、暮色渐浓的原始密林之中,将身后那吞噬一切的混乱与火光,渐渐抛远。
山林寂静,唯有她们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敲打着渐沉的暮色。
而等待着她们的,是未知的险境,是渺茫的希望,还是……那个留下短刃与警示的、沉默而强大的男人,在道路尽头,沉默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