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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余烬

这次能留住月亮吗

第五章 余烬

深夜的病房,只亮着一盏壁灯,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昏黄而孤立的光圈。江砚已经换下了那身皱巴巴的风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重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新的输液针,冰凉的药液一滴滴注入血管,却驱不散他四肢百骸里凝滞的寒意。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白色。像他此刻的大脑,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清空后,留下的荒芜。

机场里失控的追逐,安保人员制服的触感,林晚头也不回没入廊桥的决绝背影,以及飞机化作光点消失在天际的画面……这些碎片化的场景,还在眼前反复闪回,带着尖锐的噪音。但更深的、更庞大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她走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终于穿透了最初的慌乱和不肯相信,在他意识深处烙下了一个焦黑的、永久的印记。痛感迟来,却汹涌,从心脏最中心开始蔓延,钝重地碾过每一寸神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清清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她换了身柔软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

“阿砚,”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轻柔,“我让家里阿姨熬了点清淡的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一点。”

江砚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沈清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毫无生气的侧脸,指尖微微蜷缩。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无奈:“你就那么放不下她吗?为了追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你知道我看到你在机场那样,有多担心吗?”

她伸出手,想去握他放在被子外的手。

江砚却猛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床头柜上的一个水杯。“哐当”一声,玻璃杯滚落在地毯上,没碎,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清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几乎挂不住。

“……林晚她……”江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粗粝的石面上摩擦,“以前……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吗?”

沈清清怔住了。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准备好的所有安抚和劝解,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沈清清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她是学医的,照顾人自然更专业一些。但阿砚,那不一样。她对你是责任,是工作,是……因为你生病了,她同情你。”她刻意加重了“同情”两个字,试图将那份八年的陪伴,定性为一种不那么特殊的情感。“但我对你是……”

“她记得我所有过敏的药。”江砚打断她,目光依然空洞地对着天花板,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艰难地拼凑着什么,“青霉素,头孢克肟,还有……磺胺类。有一次我发烧,急诊医生差点给我用阿莫西林,是她拦下来的。”

沈清清抿紧了唇。

“我喝咖啡,只喝深度烘焙的,不加糖,奶要全脂,温度要在75度左右。”他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废墟里费力挖掘出来的,“茶只喝普洱,生普,第三泡味道最好。夜里如果惊醒,需要喝一点温的蜂蜜水才能重新入睡。”

“我发病的前兆,是右手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然后开始频繁地揉按左边太阳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浸式的专注,“看到快速闪烁的光,或者听到持续的高频噪音,最容易诱发……每次发作后,我会极度疲惫,畏光,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休息至少四小时……”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着那些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如此清晰、却被另一个人如同本能般刻在骨子里的细节。

沈清清的脸色渐渐白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这些琐碎的、近乎卑微的了解和付出,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破了她关于“同情”和“工作”的论断。那里面蕴含的,是一种她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给予过的、日复一日的专注与……爱。

“她走之前,”江砚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沈清清猛地抬眼看他,看到他眼中那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近乎乞求的光,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是嫉妒,是不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她忽然意识到,林晚的离开,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看护”,似乎还抽走了江砚身上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赖以支撑的东西。

“她……”沈清清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了下去,“她把你的病历和注意事项,都转交给了王助理。还说……祝你……和你的白月光,幸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这是她听到的版本,从助理那里,也从其他朋友隐晦的议论中。她添油加醋了吗?或许有一点点。但核心意思,她认为没错。林晚不就是为了成全她和江砚,才“懂事”地离开的吗?

江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祝他和他的白月光,幸福。

多得体,多决绝,多……心如死灰的告别。

她甚至连恨意,都懒得留给他。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和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

沈清清看着他闭目不言的样子,那股恐慌感越来越重。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阿砚,都过去了。林晚她选择了离开,说明她放下了。你也应该向前看。我们……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忘了我们以前……”

“我以前,”江砚忽然睁开眼,看向她,眼神里是沈清清从未见过的、彻底的陌生和疲惫,“真的……很爱你吗?”

沈清清被他问得一窒,准备好的所有关于“以前”的甜蜜回忆,突然都卡在了喉咙里。是啊,以前。车祸之前的以前。那个爱她如命的江砚。

可现在的江砚,是失忆的江砚。他关于“爱沈清清”的记忆,全部来自他人的讲述,来自照片,来自一种被反复灌输的“应该”。他自己……真的感受过吗?

“当然!”沈清清压下心头的慌乱,斩钉截铁地回答,甚至带上了一丝泫然欲泣的委屈,“阿砚,你怎么能这么问?我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你为了我……”

“可我记不起来了。”江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直直剖开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残酷的事实,“关于你的所有‘美好’,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像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他顿了顿,目光移开,重新看向那片空白的天花板,喃喃道:“但林晚……她怎么照顾我,我怎么依赖她,那些细节……我却好像……能感觉到。”

不是记忆的闪回,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肌肉记忆的“感觉”。那种被妥帖安放的安全感,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种在他最混乱黑暗的时刻,唯一能抓住的、温暖而稳定的存在感。

这种感觉,在他拼命追逐却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时,在他此刻躺在病床上被巨大的空洞吞噬时,变得异常清晰、尖锐,且……痛彻心扉。

沈清清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江砚!”她的声音拔高,带着被刺痛后的尖锐和失控,“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回来吗?怪我打断了你们?可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女朋友!过去是,现在也应该是!林晚她算什么?她只是一个趁你生病、趁我不在,处心积虑接近你的……”

“她不是。”

江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已耗尽。

“她不是那样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果她是,她不会在八年前他刚醒来、一无所有、暴躁易怒的时候留下。

如果她是,她不会默默记下他所有琐碎的习惯和病征,一记就是八年。

如果她是,她不会在他昨晚那样伤害她之后,只留下六个冰冷工整的字,然后彻底消失,连一句指责或怨恨都没有。

她只是……累了。被他,被这无望的八年,耗尽了所有的心力和期望。

沈清清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床上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男人,看着他对自己明显的抗拒和维护另一个女人的态度,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场精心准备的、期待已久的“归来”,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手,也低估了某些早已在时光里悄然滋长、盘根错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带着受伤和怨愤看了江砚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甚至没有去管那个倒在地毯上的水杯和一口未动的粥。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江砚一个人,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依旧闭着眼。

脑海里不再有关于沈清清的“电影画面”,也不再试图去回忆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车祸。

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碎片,固执地浮现出来:

某个加班的深夜,他胃痛发作,是林晚不知从哪里找来温热的胃药和一杯刚好适口的蜂蜜水,安静地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不会打扰他的距离。

某次他因为一个项目失利情绪极度低落,把自己关在书房,出来时发现客厅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餐桌上有一碗还温着的、他最常点的那家店的云吞面。

还有……更久远的,他刚出院不久,对周围一切充满戒备和恐惧,有一次雷雨夜,他在噩梦中惊醒,失控地砸碎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是林晚不顾危险,冲进来紧紧抱住他颤抖不止的身体,一遍一遍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怕,江砚,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手臂很细,怀抱却异常温暖坚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穿透了他耳中轰鸣的恐惧。

那些时刻,他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安心的。是得以喘息的。是知道自己不会被丢下的。

原来,在那片记忆的荒原上,林晚早已不是一道模糊的背景。她是他赖以生存的、无声的氧气。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如同习惯呼吸,以至于当她抽身离去,他才惊觉自己早已窒息。

他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指尖冰凉,眼皮却在发烫。

没有眼泪。只是眼眶酸胀得厉害,心脏的位置,空荡地、持续地抽痛着。

原来,这就是失去。

不是在暴雨中翻找碎纸的疯狂,不是在机场被拦截的狼狈,而是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在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之后,才猛然惊觉——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本被撕碎的病历,或许还能拼凑出文字的形貌。

但她留在这八年时光里的、那些无声的、温暖的、支撑他活下来的证据,却随着她的离开,彻底化为了灰烬。

余温尚存,灼痛心扉。

而灰烬本身,再也无法拼凑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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