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姐姐,其实有些事英姨从来不曾告诉我,可我心里也大抵是明白几分的。”欧玉柔捏着帕子的边角,指腹将素色绫罗捻出细碎的褶子。
“既然英姨不想让你知道,那你就无需在意。”朗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霜,“你照顾好自己便是。”
欧玉柔用指尖捻起片刚从枝头坠下的桂花,那花瓣还带着半分湿润,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她望向窗外那轮刚爬过墙头的明月,清辉漫过她的睫毛,“英姨已经把我母亲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了。”
柳朗月微微一怔,并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着玉柔。
“英姨说母亲是隐世家族的嫡出千金,自小养在深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性子里藏着点野。那年她趁着管事婆子转身的功夫,换了身小厮的衣裳,就那么溜出了出去。”玉柔顿了顿,掌心的桂花被捏得变了形,“她只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市井烟火,可偏偏就那么不幸的遇上了我的父亲。”
“父亲说母亲的眼睛很像一个人。”欧玉柔抬起眼,眸子里蒙着层薄薄的水雾,像清晨结了霜的湖面,“他没说像谁,只说看着那双眼睛就情难自制,当天就把母亲强行带回碧水山庄,锁在山庄最偏僻的院落,就连门窗都多加了三道锁。”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着廊下灯笼的光晕晃了晃,将玉柔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株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的玉兰。
“英姨是母亲的贴身侍女,从小一起长大。发现母亲不见了,她急忙就追出来四处寻找。”玉柔的声音开始发颤,尾音像被冻住了似的,“可她来的太迟了,等她找到母亲时,母亲正坐在窗前绣婴儿的虎头肚兜,俨然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见着英姨,母亲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却只说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母亲觉得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掳走囚禁,肚子里还怀了孩子,就算真的可以回家,族里的规矩也容不下她。”玉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察觉,“她试过绝食,饿得头晕眼花,父亲就命人撬开她的嘴灌米汤,她也试过用发簪撬锁,可刚弄出点声响,门外的护卫就撞了进来。后来她渐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我出生那天是正月廿三,下着漫天大雪。”玉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英姨说母亲生我时流了好多血,染红了半条褥子。她临终前攥着英姨的手,眼睛一直望着南边的方向,她其实还是想着回家的,可惜她终究还是没能逃出这座牢笼。”
“英姨原想等我长到能走路了,就带着我离开。”玉柔握紧的指节泛出青白,喉间像卡着团棉花,“可是进来容易,想要再出去却是难上加难。”
玉柔眼底的水雾凝成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掌心那朵早已蔫了的桂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柳朗月用帕子轻轻拭掉玉柔脸上的泪,“不许哭!”
玉柔声音哽咽,“我有时会想,如果母亲当初没有生下我,是不是还能寻着机会逃出去?是不是还能好好活着?我原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傻丫头。”柳朗月的声音很是温柔,“这一切都不是你们的错!真正该跪在地上赎罪的是欧长歌!你的母亲是盼着你出生的,英姨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然英姨大可以一走了之,放你在这山庄里自生自灭。”
以英姨的身手想要做到来去自如根本不在话下,却还是选择留下保护玉柔。
她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完成玉柔母亲的遗愿,护玉柔一世平安喜乐。
欧玉柔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绝望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像寒夜里被风吹亮的星火,“真的是这样吗?”
柳朗月点了点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当然是真的。一个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孩子,怎么会不爱?”
她虽从未见过玉柔的母亲,但她十分肯定她是真心期待着玉柔的出生,玉柔就是她那段灰暗人生中唯一的温暖和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