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曼多拉的威压并未引动狂风，却让林晚周身的空间变得如同沉重的水银。呼吸艰难，每一次心跳都像撞在无形的墙壁上。
“那些魔法阵，”曼多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像冰片刮过琉璃，“是你动的手脚。”
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
林晚抬起头，迎上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是我。”她的回答简单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
曼多拉向前走了一步，黑金裙摆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谁让你做的？”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辛灵派你来演一出苦肉计，还是那群躲在幕后的老东西想看我更狼狈？”
“没有人派我。”林晚的声音在压力下有些发紧，但很清晰，“辛灵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其他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哦？”曼多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讽刺，“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小孩，恰好懂得破解高阶预警和传讯魔法，恰好出现在我需要的地方，恰好做了对我有利的事——你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林晚感觉到缠绕周身的魔力触须又收紧了几分，冰冷的刺痛感更清晰了。“不是巧合。”她坦然承认，“我知道那些是什么，知道怎么破坏，也知道那么做的后果。我选择了那么做。”
“为什么？”曼多拉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好奇——一种猎食者对猎物行为动机的审视。
林晚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因为……”她缓缓开口，“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至少应该有说完话的权利。无论那些话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听完之后，如何判断、如何选择，是听众的事。但在那之前，不该有预设的栅栏把声音挡在外面。”
曼多拉微微偏头，金色的长发滑过肩头。“哪怕那些话是煽动、是谎言、是毒药？”
“那是听完之后，每个人自己的判断。”林晚直视着她，“我没有资格替别人决定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就像……”她顿了顿，“就像那份契约，至少，在签下名字之前，你有权利知道每一行条款的真实含义。”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曼多拉周身的魔力场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你知道契约的事。”她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你去了镜湖深处。”
“我看到了。”林晚承认，“看到了一些……画面。感受到了一些……情绪。”
“所以你是来同情我的？”曼多拉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尖锐，“一个来自人类世界的小孩，看到了仙子女王的‘悲惨过去’，于是心生怜悯，想要扮演救赎者的角色？”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晚摇了摇头。
“不是同情。”她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公平？”曼多拉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词，“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有过公平？力量就是公平，谎言就是公平，谁的声音大谁就是公平！”
“所以你在花蕾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林晚接话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做的，只是移开那些故意塞住别人耳朵的棉花。”
曼多拉盯着她，良久没有说话。花园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风声。
“你是个很奇怪的孩子。”最终，女王开口，语气中的尖锐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你的灵魂波长……不属于这里。你身上的力量痕迹，我也从未见过。你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问到了核心。
林晚知道，半真半假的搪塞在曼多拉面前毫无意义。她那双镜之眼能看穿太多伪装。
“我叫林晚。”她先说出了名字，“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魔法，但存在‘故事’的世界。在那里，叶罗丽是一个被讲述的童话。而我，不知为何，醒来时就在镜湖边了。”
“另一个世界？童话？”曼多拉重复着这几个词，金色眼瞳中光芒流转，“所以，你是个‘读者’？一个看过剧本的旁观者？”
“可以这么说。”林晚点头，“在我的‘故事’里，你是一个偏执、疯狂、一心想要毁灭人类世界的反派。辛灵是温柔、善良、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守护和平的正义化身。”
曼多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真是……有趣的剧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冰封的疲惫，“那么，读者小姐，你现在是来纠正剧本的？还是来扮演什么新角色？”
“我不知道。”林晚诚实地回答，“系统——就是那个在我脑子里说话的东西——告诉我，我是‘变数’。要修正这个世界的‘逻辑矛盾’。但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
“系统……”曼多拉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复杂、充满未知风险的魔法造物，“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要什么？合作？庇护？还是别的？”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林晚说，向前迈了一小步。周身的魔力触须立刻收紧以示警告，但她没有退缩。
“交易？”曼多拉挑眉，“你能给我什么？‘故事’的情报？你那所谓的‘变数’能力？”
“情报只是基础。”林晚的语速加快了些，“我能看到你看不到的角度。我知道辛灵接下来可能会做什么，知道哪些仙子容易被说服，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本’原本打算怎么演。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明亮。
“——我能让你看到‘真实’。不是被粉饰过的童话，不是被精心编排的剧本，而是这个世界运转背后，那些被掩盖的规则和真相。比如，辛灵修改契约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污染明明在加剧，她却始终坚持‘等待与相信’？那些口口声声支持她的仙子，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曼多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交换，”林晚继续说，“我要的很简单：知识，安全，以及……一个观察和参与这个‘故事’如何被改写的机会。你可以利用我，试探我，监视我。如果我失去价值，或者构成威胁，你可以随时处理掉我。但在那之前，为什么不先看看，我这个‘变数’，到底能帮你把这场戏搅乱到什么程度？”
这番话说完，花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曼多拉的眼神复杂地变换着。警惕，怀疑，审视，评估……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女孩，太奇怪了。她的坦诚近乎鲁莽，她的提议充满风险，但她的眼神……那种清澈的、毫无畏惧的、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的平静，让曼多拉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还未被背叛冰封，依然相信真理与公正的自己。
“你很会说话。”最终，女王缓缓开口，“把自己包装成一件有用的、可控的、必要时可以丢弃的工具。这确实降低了我的戒心。”
“因为这是事实。”林晚坦然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伪装善意或忠诚毫无意义。不如直白地告诉你：我有用，你可以用我。至于用完之后是留下还是扔掉，决定权在你。”
曼多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混合了讽刺与疲惫的复杂情绪。
“好。”她说，笑声戛然而止，“那就如你所愿。”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暗金色的魔力光流从指尖涌出，在空中迅速勾勒、交织，最终形成一张半透明的、布满繁复符文的光之契约。
条款很简单，只有三条：
1. 信息共享：林晚需如实提供她所知的“故事”信息及作为“变数”的观察分析；曼多拉则提供必要的仙境知识与情报。
2. 临时庇护：在契约存续期间，曼多拉为林晚提供安全的栖身之所，保障其基本生存需求。
3. 单方终止权：任何一方在认定对方构成“根本性威胁”时，有权单方面无条件终止契约，无需解释，后果自负。
没有魔法强制力，没有誓言束缚，甚至没有违约惩罚。它脆弱得像一张随时可以被撕碎的纸，却又无比真实地反映了两人之间那建立在相互利用与警惕之上的、岌岌可危的临时同盟关系。
“签吗？”曼多拉问，金色眼瞳里看不出情绪。
林晚没有犹豫，伸出手指，触碰那悬浮的光之契约。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一道银色的流光从她掌心浮现，渗入契约之中，在条款下方凝聚成她的名字——林晚。
曼多拉看着那银色流光，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探究，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光之契约化作点点星芒，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两人的掌心。
“跟我来。”曼多拉转身，走向花园深处那片依然残留着空间波动痕迹的阴影。
林晚快步跟上。
踏入空间裂痕的瞬间，熟悉的失重与黑暗再次袭来。几秒后，脚踏实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书房。
高耸至穹顶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籍、卷轴、水晶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干草药和冷冽矿石的味道。悬浮的魔法光球缓慢飘移，照亮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曜石长桌，桌上散落着写满符文的草稿和实验器皿。
“镜之间。”曼多拉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我的‘背面’。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辛灵和其他人都探测不到。”
她走到长桌后，随手将权杖靠在桌边，目光扫过林晚。
“那边的书架，”她指了指右侧一片相对较矮的区域，“是基础魔法理论和仙境通史，你可以看。左侧第三扇门后是休息室，有食物和水。”
她的视线转向书房深处一扇紧闭的、雕刻着复杂镜面花纹的厚重木门。
“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入这扇门。”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中央——那里悬挂着一面古老破损的铜镜，镜面模糊，边缘布满暗绿色的铜锈。
“还有，不要碰那面镜子。”曼多拉的声音低了些许，“除非，你想看到一些……你未必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说完，她不再理会林晚，径直走向那扇雕花木门。门无声开启，又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林晚一人，以及无数沉默的书籍，和那面静静悬挂的、仿佛在凝视着她的古老铜镜。
林晚走到右侧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沉淀感。她抽出一本《魔力感知导论》，走到长桌旁坐下。
魔法光球自动飘到她头顶，洒下柔和的光。
翻开书页的瞬间，她听到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
【临时契约已建立。安全区域确认。基础信息库访问权限开放。宿主，请注意：这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博弈。你面对的是一个被彻底背叛过、不再信任任何人的女王。她比辛灵更危险。】
林晚的目光落在书页的第一行字上，在心中平静地回应：
“我知道。但有时候，想要看清真相，就必须先走进最深的黑暗。”
她开始阅读。
而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后——
曼多拉独自站在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房间中央。
四面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光滑无瑕的镜面。无数个“她”被映照出来，延伸到视觉的尽头，形成一个无限嵌套、无限重复的恐怖回廊。
她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
每一个“她”，都穿着同样的黑金长裙，握着同样的权杖，有着同样冰冷的表情。
“林晚……”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无数镜面间反射、重叠，变成一片混沌的回响，“来自‘故事’之外的‘变数’……”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镜中无数个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就让我看看……”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你能把这个早已腐烂的剧本，搅乱成什么样子。”
镜中，所有“她”的金色眼瞳深处，同时映出了一点细微的、银色的反光。
那反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曼多拉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个叫林晚的人类女孩身上，确实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无法解析、却隐隐感到不安的“东西”。
“系统……”她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目光变得幽深。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林晚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某个描述“魔力与意志共鸣”的段落上轻轻划过。
掌心的银色纹路，似乎微微暖了一瞬。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夜色，在寂静无声的镜之间内外，同时深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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