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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逃命

异常之战

我在村子里待了一会儿。

喝了小半碗水,一口一口抿的,用舌头含着慢慢咽,不敢快。小伙子坐在我对面,抽完那根烟后又点了一根。我看得出来他想问我为什么跑到这里来,想问我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想问的事情很多,但他看见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喘气的样子,识趣地没开口。

我缓过气来之后,把能说的说了。那个多出来的人,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杀了装填手和炮手的东西。我没有用“怪物”或者“鬼魂”这种词,我跟他说坦克里有一个穿着和我们一样制服的家伙,但那家伙不是人,子弹打不穿它,而且它动手很快。小伙子听着,表情从困惑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回头用俄语跟那几个村民翻译了几句,我注意到有人摇头,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不信,或者说他们宁愿不信。

我不怪他们。换了是我,我也不信。

我向他们讨了一份地图。一个村民从柜子夹层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油纸面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着这片区域的简易地形和主要道路。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大致标出了德军控制区和我目前所在位置的相对方位。小伙子又递给我一个装水的皮囊和一小块黑面包,我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但至少能走了。

我离开了那个村子。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伙子站在木屋门口望着我,没有挥手。我转回头继续走。

身体十分虚弱。每走两百米左右就得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一会儿气。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结的痂随着走路的颠簸一阵一阵地疼。太阳斜在西边,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的土路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轮廓。我习惯性地把右手伸进口袋里——那个平时装葡萄糖和能量胶的位置。

手指触到的只有粗糙的布料内衬和几根火柴。空的。

我停了一下,把手抽出来。这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东线,1942年。没有运动饮料,没有葡萄糖,没有电解质的粉末。只有水囊里那半壶凉水和怀里那拳头大的一块黑面包。我苦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而干涩,听着都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我接着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田埂,田埂两边是已经收割过的麦茬地,枯黄的茬子齐刷刷地立着,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天色在变,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像是被地平线一点一点往下拽,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橙,从橙到红。夕阳的余晖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我左边半张脸,热乎乎的,和傍晚凉飕飕的空气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矛盾。

我一边走,脑子里一边翻来覆去地回放下午的事情。装填手靠在炮闩旁边擦汗的样子。炮手趴在瞄准镜上跟我汇报说右边有动静的那句。驾驶员踩制动之前回头看我那一眼。机电员在前面机枪座上转过脸来问我要不要停车。那些人——那些跟我一起过了几个月的弟兄——现在全死了,死在那辆钢铁壳子里,死在一个我数出来的、不该存在的第六个人手上。

我当时在车外。我爬出来了。我在跑。他们没跑出来。

我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中间,看着前面那条歪歪扭扭延伸到远处树林里去的小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憋得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麦茬地里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但好像感觉不到疼。

“我受够了这该死的战争!老子受够了!”

我又吼了一句。嗓子本来就哑,这一吼直接劈了,尾音像裂开的木片一样碎掉。我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风从麦茬地上吹过,发出极低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安静下来了。

田埂上只有我一个人。夕阳还在往下落,光线从橘红变成暗红,我的半边脸渐渐失去了那层暖色,转而被拉长的阴影覆盖。视野开始一点一点模糊。我以为是天快黑了,但眨了眨眼发现模糊的不是光线,是自己的眼睛。有东西涌上来,又热又酸,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伤口附近蛰得发疼。 1

段评

看的我鼻子都酸了

我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站在那里,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脚下的干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我能把车组成员的死亡时间确定到分——装填手是在我开第一枪之前死的,炮手是坦克急刹之前死的,驾驶员踩了刹车之后大概率也没了,机电员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我甚至能把每一步都倒推出来,几点几分发生了什么,谁说了哪句话,谁先倒下去的。我都记得。可是我记得再清楚,也救不下他们。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纸片。掏出来一看,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有些卷了,表面沾着汗渍和泥土。照片上是六个人——原主和车组全员的合影。原主站在中间,一只手搭在装填手的肩上,嘴角微微往上翘。装填手在他旁边咧着嘴笑,露出一排不太齐的牙。炮手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自己那副备用的瞄准镜。驾驶员站在最后一排,手插在裤兜里,头歪着。机电员站在最边上,军帽戴得歪歪的,眼睛眯着。还有一个人站在原主另一侧,脸被曝光过度的白斑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按在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重复了好几遍,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第三排,第四车组”。我把照片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人的声音,而且离得不远,就是刚刚我离开的那个村子的方向。

我猛地停住。

回头。村子的轮廓在天边灰暗的光线里还能辨认,那些低矮的屋顶和冒烟的烟囱。第二声惨叫紧跟着传来,比第一声更尖锐,更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

我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往回跑。膝盖还在疼,肺里还在烧,但我跑起来了。田埂的土块被我的靴子踢得到处乱滚,我跌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穿过麦茬地冲进村口那片空地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影子。

它就站在上次我摔倒的那个位置附近,灰绿色的制服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脸还是一团空白。一个村民倒在它脚边,不动了。另一个村民正靠着木屋外墙往后退,手抬起来挡在面前,嘴里喊着什么,我已经顾不上翻译了。

“老子他妈跟你拼了!”

我端起MP40,抵住肩窝,扣动扳机。砰砰砰!砰砰砰!

三发点射接着三发点射,枪口焰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弹壳叮叮当当跳出来落在地上。子弹打在那影子身上,还是和下午一样,穿透了,没有任何效果,像打在水面上一样只泛起极细微的褶皱。

“给老子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放弃点射了,把扳机扣死,整匣子弹劈头盖脸地泼过去。枪管在发烫,烟气呛进鼻子里,我一边打一边往前冲,什么战术动作什么交替射击全忘了,就是朝那个方向打,打到弹匣空仓挂机为止。

“你们都他妈快跑啊!”

我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转头看到旁边木屋门口站着一个孩子,大约十二岁,穿着明显大了两号的旧外套,光着脚,脸被吓得发白。我冲过去,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推了一把,推得他趔趄着退了三四步,差点坐在地上。

“跑!你他妈的死都别回头!”

我冲他吼完,转过身,手上已经换好了一个新弹匣,金属卡榫咔哒一声归位。我再次端起枪,朝着那个还在慢慢往前移动的影子,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