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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命

异常之战

天渐渐黑了下来。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淌血。我靠在车长塔的座圈边缘,半个身体露在外面,看着那片颜色一点一点往地平线下面沉。风比下午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发动机在平稳地运转,履带碾过泥土和碎石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节奏感让人有些昏沉。

我承认我在走神。一整个下午的紧张、战斗、尸体,还有那个数出来的第六个人,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脑子里。现在天黑了,视野收窄成坦克前方那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灰白色路面,四周的黑暗把所有不确定的东西都吞了进去。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疲劳产生的错觉,人累到极点的时候,看花眼是常有的事。连开了一整天车,精神高度紧绷,哪怕在炮塔里多盯出一个人的轮廓也不算稀奇。

可我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正当我眯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橙红色消退的时候,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车内动了。

那个位置。装填手和炮手之间的空隙。那片狭窄的、堆着几发备用炮弹和杂物的区域。我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灰绿色坦克兵制服的身影从那儿站了起来。他是站起来的——从蹲姿直起腰,动作流畅自然,像是一直坐在那里、终于决定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但是他的脸是一片模糊,就像有人用湿布把五官抹掉了,只留下一个人形的轮廓。

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他就动手了。

速度极快,快到根本不像人类能做到。他的手臂挥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把刀,也许是他自己的手,我根本没看清。装填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救命!”那声音撕破了发动机的轰鸣和履带的响动,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我看到装填手整个人往后一仰,胸口有什么东西喷出来,暗色的液体溅在炮闩和弹药架的金属表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从座椅上滑了下去,歪倒在战斗室的地板上,再也没有动弹。

“操——”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MP40端起来,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扣下了扳机。砰砰砰!三发点射,枪口焰在昏暗的舱室内闪了一下,弹壳跳出来撞在车长塔的内壁上叮当作响。子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穿过去,我能感觉到气流在耳边震动。但是子弹穿过了那个身影,就像穿过一团暗色的雾。他没有流血,没有晃动,甚至连被打中的反应都没有。他站在那里,模糊的脸朝向我,像是在看我,又像根本没有在看我。

我的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猛地一抽。手指再次扣下扳机,又是三发。这一次我清楚地看见弹头击中了他胸口的位置,布料有一个微小的凹陷,然后就——穿透了。弹头打在后面的钢板上,蹦出一颗火星,叮地弹开。

没有任何效果。

我看清了一件事:我杀不了他。枪没用。在这个只有五平方米不到的钢铁盒子里,我跟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米,我开了六枪,一颗弹头都没能拦住他。

装填手的血正在地板上漫开,温热的气味混着火药味一起涌进鼻腔。那个身影迈了一步,朝炮手的方向转过去。

我不再犹豫。

我猛地从车长塔里往上窜,双手撑住舱盖边缘,整个上半身先探出去,然后是腰,然后是腿。MP40的枪带挂在舱口边缘卡了一下,我用力扯出来,金属零件撞在装甲板上叮当乱响。我几乎是滚出来的,肩膀撞在车体后部的工具箱上,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顾不上这些,双手扒着坦克的尾部装甲板,两条腿悬空找了半天才踩到履带上方的散热格栅,然后狼狈地从车上滑下来,膝盖先着地,重重地砸在泥土里。

“救命!”

车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炮手的声音,但很快就被什么截断了,变成一种闷闷的、含混的呜咽。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疯狂地撞击炮闩或者舱壁。然后——

坦克突然急刹。

驾驶员踩死了制动,我甚至能听到履带锁死之后在地面上拖拽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玻璃。巨大的惯性让整个坦克往前一冲,车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而我就站在车体后方不到一米的地方,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那坨几十吨重的钢铁玩意儿猛地向后坐了一下,车尾的装甲板直直地撞在我肩膀上,把我整个人掀飞出去。我脑袋朝下栽进一条浅沟里,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在泥水里趴了几秒钟,挣扎着翻过身来,大口喘着气。嘴里有咸腥的味道,不知道是磕破了嘴唇还是咬到了舌头。坦克停在我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发动机还在低速运转,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青烟,但履带已经完全停住了。车内没有声音了。没有呼救,没有撞击,没有人声。

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辆坦克看了大概十秒钟。车门紧闭,舱盖还维持着我刚才爬出来时半开的状态,黑洞洞的车长塔开口朝着天空,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我知道车里面的人——我的炮手、机电员、驾驶员,还有装填手那个还温热的尸体——他们不可能存活了。那个东西还在里面。那个我数出来的、第六个人、那个模糊的无脸的身影。它还在里面。

我爬起来,膝盖发软,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着力。伤口在流血,额头上的血淌进眼眶里,蜇得左眼什么也看不清。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身,朝着坦克行驶的方向——也就是营地的方向——开始跑。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脚下的泥土是湿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之前下过的雨,踩上去又软又滑,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水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追着我数步子。我不敢回头看,不敢放慢速度,手臂拼命摆动着,MP40的枪带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疼痕。呼吸撕扯着嗓子,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刀片。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完全黑了,营地的方向看不到任何亮光。我不知道自己离营地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身后那辆坦克里的东西会不会从钢铁壳子里钻出来跟在我后面。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往前跑,一直跑,跑到脚底发麻、跑到肺里冒火、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脚下的泥水声一直在响,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混成一片混沌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