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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下)

二次大战:异常

我爬过去。手脚并用,膝盖和手肘在泥地上蹭出四条沟。子弹在我头顶飞过,打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木屑像雪片一样飘下来。一块弹片擦着豹D的装甲飞过去,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我没有抬头,眼睛只盯着那挺MG42——它是我的目标,是我从一个被动的幸存者变成一个主动的反击者的唯一通道。

我的手抓住了MG42的脚架。脚架的金属管上还残留着上一个机枪手手心的温度——也可能是他的血。我用左手撑开两脚架,把枪架在一个弹药箱的残骸上,右手握住握把,拇指拨开保险,食指滑入扳机护圈。枪托的肩托垫进了我的右肩窝,冰凉的金属贴着脸颊,腮帮子能感觉到机匣表面细微的凹槽和划痕。

我透过准星看向树林的斜坡方向。

然后我看到了苏军,一大群。他们不是在树林里躲着,而是在冲出树林。我刚才只看到了狙击手和手榴弹,那只是开胃菜——在他们身后,至少一个加强排的苏联步兵正在从树林里涌出来,他们穿着黄褐色的野战服,有些人披着伪装斗篷,头盔上插着枯草。他们的冲锋枪手跑在最前面,PPSh-41的弹鼓在腰间晃荡,突击步枪手紧随其后,在坡地上散开成散兵线。有人在喊——俄语,我听不懂,但那个声调是冲锋的声调,是乌拉,是他们在跳出战壕时的呐喊,是苏联人的人海。他们正沿着高地的斜坡往下冲,目标就是这条公路,目标就是我们。

我想都没想,扣下了扳机。

MG42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频率开始喷射子弹。哒哒哒哒哒哒——不是普通机枪那种慢吞吞的嗒-嗒-嗒,而是像一张巨大的帆布被高速撕裂的声音,密集到单发之间的间隔已经完全消失在耳朵里,只剩下一种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怒吼。后坐力像一头蛮牛用肩膀顶住了我的右肩,把我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靴底在泥地上滑出一道印子。我的手死死握住握把,左手抓住脚架往后拉,用身体的重心和双臂的力量跟后坐力角力,终于在后退了两步之后重新稳住了。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晨光里呈现出淡蓝色,弹壳从抛壳窗里暴雨般地飞溅出来,叮叮当当地打在我脚边的泥地上,带着灼烫的温度堆成一个正在不断增高的弹壳堆。弹链在机匣右侧剧烈抖动,像一条被电击的蛇,子弹一发接一发地被拉进去,击发,弹壳飞出来,下一发再被推上去——枪机往复运动的速度快到肉眼完全看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金属影子在来回撞击。

我看见子弹的落点。曳光弹在弹链里每隔四发夹一发,它们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亮红色的直线,像烧红的铁丝捅穿了晨雾,飞向那群冲下斜坡的苏军。第一轮点射打在了散兵线的最前排,那几个冲得最快的冲锋枪手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从膝盖处齐刷刷地割倒——他们的腿还在跑,上半身却已经往后仰倒,整个人在空中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摔在地上。红色的雾从他们的身体上升起来,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风吹散。

我调整了一下枪口的角度,把瞄准线往右扫。MG42的枪管在持续射击中迅速升温,枪口上方的空气因为热浪而扭曲,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正在沸腾的水。子弹打在一个苏联兵的头盔上,头盔被掀飞了,在半空中翻转着,里面还兜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头盔内衬还是头骨碎片。他的头在头盔飞出去之后继续往前跑了一步,然后整个脑袋像被一只大手从里面撑开了一样炸裂——从下巴到额头,骨头的结构一瞬间崩溃,鲜血和脑浆呈扇面状朝后方喷出,泼在身后的雪地上,在还没完全融化的积雪上染出一条刺目的红。他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秒,双腿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然后直直地跪下,上半身往前倾倒,脸朝下砸进泥里。

我松开扳机,花了半秒钟重新捕捉目标。斜坡上的苏军散兵线已经被我拦腰切断了一节,前排的七八个人全部倒在了半坡上,但后面的人还在冲。他们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下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卧倒还击,冲锋枪的子弹打在豹D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有人用铁锤在车身另一侧不停地敲击。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掠过时带起的那股细小的气流,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然后火辣辣地疼。我咬住牙,重新扣下扳机。

枪管已经发红了。我能看到准星后面的那段枪管从黑色变成暗红,再变成亮红,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剧烈地扭曲波动,散发着一股灼热的金属味和烧焦的润滑油的气味。我打出了一个长点射——大概整整三秒钟没有松手——子弹以每分钟一千二百发的射速从枪口倾泻出去,曳光弹的轨迹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红色的网。子弹扫过斜坡的中间地带,几个正在卧倒找掩体的苏军还没来得及趴好就被打中了。其中一个被子弹击中了腰部,整个人像被折了一下的铁片,从中间对折,上半身和下半身扭成一个活人不该有的角度,然后分开——不是倒,是分开。碎块和内脏从他的野战服里滚出来,在坡地上洒了一地,还在冒着热气。

第四个。第五个。我已经数不清了。每一个被MG42打中的人都像被一枚小型的爆炸物从内部炸开,子弹的动能足以把人的骨头炸成碎片,把肌肉组织从骨架上剥离,把头颅变成一个喷射的容器。斜坡上散落着尸体和尸体的碎块,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无法辨认,断肢和躯干混在一起,血液在坡面的草地上流淌,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坡度往下爬,爬向公路的方向。

我的弹链打完了。最后一发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在空中划了最后一道弧线,落进那堆已经埋住我鞋面的弹壳堆里。MG42的枪机卡在了后方,枪管从亮红色开始慢慢降为暗红,散发着骇人的热量,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硝烟。我的耳朵里充满了持续的嗡鸣,手臂因为长时间对抗后坐力而酸痛不已。我松开握把,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斜坡上,剩下的苏军开始撤退。那些还活着的人放弃了冲锋,转身往树林里跑,边跑边回头开枪。我能听见有人在用俄语喊叫,语调从刚才的冲锋呐喊变成了恐惧的尖啸。他们的人影一个个钻进树林的阴影里,被松树的枝干和灌木丛吞没。枪声渐渐稀疏了,只剩下步兵连的零星射击,然后是几声口令,然后是安静。

我把MG42放到地上,慢慢直起身。公路上一片狼藉——弹壳、弹坑、被炸翻的马车、散落一地的弹药箱、以及排列在路面上和路边的尸体。步兵连的伤亡大概有十几个人,有几个是当场死亡的,有几个还在呻吟,他们的战友正蹲在旁边,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和吗啡做着于事无补的努力。军医已经赶过来了,背着急救箱,在尸体和伤者之间跑来跑去,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望向斜坡——被我用MG42扫过的那片区域。那里躺着十多具苏军的尸体,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晨光照在坡面上,把每一处血迹都照得格外鲜亮,把每一块碎肉的细节都勾勒得纤毫毕现。离坡顶最近的那棵树下面,一个年轻的苏联兵仰面躺着,他的胸口被穿甲弹打出了一个窟窿,眼睛还睁着,灰蓝色的,望着天空,嘴里半张着,好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完。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个小布包,大概是家里寄来的信件或者相片,布包的绳子断了,几张纸片散落在他手边,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我看着那片斜坡,看着那些尸体,看着自己手里的MG42。我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