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天空被染成了两种颜色——靠近地平线的那一片是浓郁的金黄,像是熔化的金子泼洒在天幕上;再往上是橙红,一层一层地渐变过去,像是被谁用巨大的画笔涂抹出来的。这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道柔和的光带,从地平线向上延伸,直到消失在深蓝色的穹顶。
地面是另一种光景。积雪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深蓝色,那些没有被雪覆盖的土地则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褐色。道路两侧的白桦林像一排排黑色的剪影,树干上的白色树皮在暮色中看起来像是幽灵的脸。
一辆虎式坦克在这片光影交错的天地间行驶着。
夕阳从侧面照射在车体上,那厚重的、布满防磁涂层的装甲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车身上的阴影被拉得很长,让这辆原本就硕大无朋的钢铁巨兽显得更加庞大和威严。履带在雪地上碾过的痕迹在身后延伸,像是巨大的伤疤刻在白色的雪原上。
我把上半身探出指挥塔,让夕光照在脸上。那光线很柔和,不刺眼,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但这里的温暖是相对的,外面的温度依然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只是比正午时好了一些。
我看着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大地,看着这辆被夕阳映照得黑漆漆的虎式H型,看着天际线上那片绚烂得不像话的晚霞,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什么破夕阳,怎么这么美。”
话音刚落,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矛盾得可笑。但这就是我此刻的感受——美是真的美,破也是真的破。这片土地上有几十万人正在互相屠杀,有无数的人在严寒中冻死、饿死、流血而死,而天空却像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画师,自顾自地涂抹着最绚丽的色彩。
天快彻底黑了。
西方的天际线上只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一条即将熄灭的炭火。东方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一颗一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两个探照灯。
它们在前方大约一公里处,像是两盏巨大的眼睛镶嵌在黑暗中。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动,偶尔会从我所在的方向掠过。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其中一束光就刷地一下扫了过来,正好照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人用闪光灯怼着拍了张照片。视网膜上留下了两个绿色的光斑,闭上眼时更明显,像是两个燃烧着的绿色圆环烙印在眼皮内侧。我生怕自己这双钛合金狗眼被闪瞎,赶紧把头低了下来,缩回到指挥塔的装甲保护范围内。
“前方有哨卡。”我对车内说。
“哪个部队的?”驾驶员苏伊尔问。
“还不清楚,但能在这里设哨卡的,不是我们就是友军。继续往前开,速度降到十公里。”
虎式的速度慢了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也从低沉有力的咆哮变成了更平稳的哼鸣。又向前开了大约五分钟,探照灯的光线越来越强,我开始能分辨出前方的轮廓了。
两辆四号坦克F1型。
它们的车体横在道路两侧,炮口朝外,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隘口。四号坦克的炮塔上画着巴尔干十字,车身上临时加挂了一些备用的履带板和杂物。车旁有几个穿着野战大衣的士兵,手里端着毛瑟98K步枪,正在寒风中跺着脚取暖。
这是德军的哨卡。
我们驶近了。一个哨兵举起手中的信号棒,红色的光在黑夜中格外刺眼。驾驶员苏伊尔踩下刹车,虎式在哨卡前停了下来。我掀开指挥塔盖,探出半个身子。
“隶属哪个单位?”哨兵走近了,他的手依然按在枪上,没有放松警惕。
“第502重装甲营,冯·勒克尔特上尉。”我的德语又顺顺当当地从嘴里跑了出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奉命返回前哨阵地。”
哨兵打量了一下我们的虎式——虎式坦克在1942年末还是稀罕物,整个东线也没几辆。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大概是一份允许通行的单位清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哨卡挥了挥手。
四号坦克之间的铁链被放了下来。
“欢迎回来,上尉。”哨兵朝我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尊敬。
我回了个礼,然后示意苏伊尔开进去。
哨卡后面就是德军的防线前哨阵地。说是“阵地”,其实更像是一个临时驻扎点。几栋被炸得只剩下半截的石头房子,一个用沙袋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指挥所,远处有几辆被帆布盖住的卡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弹药箱和油桶。
我们把坦克随便停在一栋房子旁边。这栋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但墙壁还算完整,至少能挡挡风。苏伊尔把车停稳后,拉起手刹,关闭了发动机。迈巴赫引擎的最后一阵轰鸣在夜风中消散,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风声的呜咽。
我先从车长塔爬了出去。
爬出虎式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练习的动作。车长塔的开口不大,身上又穿着厚重的野战大衣和防寒服,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卡住。我先伸出两只手撑住开口的两边,然后把自己撑起来,左脚踩在座椅上,右脚跨出去,最后整个人翻了出来,站在车体后部的发动机舱盖上。
我先下来了。
然后车长塔里又伸出一个脑袋——是装填手,那个脸上有雀斑的金发小伙子。他比我灵活得多,几乎是翻着跟头就出来了,跳下坦克时还顺手拍了拍车身上的积雪。
炮手第二个,驾驶员第三个,机电员最后一个。
五个人站在虎式旁边,像是刚从罐头里被倒出来的沙丁鱼,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跺着脚。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冷得像是有人在往你脸上泼冰水。我看着他们——这几个我认识了不到一天的人,这几个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的车组。
他们的命现在在我手上。
正当我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指挥所的方向走了过来。
夜色中,我先看到了他的轮廓——身材高大,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军人气质。等他走近了,探照灯的余光打在他身上,我开始看清他的细节:灰色的大衣,大檐帽,右臂上有一个袖章,肩上的银线……
中校。
两个星。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然后快速打量了一下我们的虎式。他的眼睛很锐利,像是那种能一眼看穿你肚子里有几碗米汤的老兵。但他的表情不算严厉,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释然?
“勒克尔特上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被严寒冻过的石头,“你和你的车组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地图包,展开里面的地图。地图被叠了很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待会你们去东边的小镇。那里最近出现了异常活动——不是苏联人的正规军,更像是……溃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需要你们去查清楚。”
“东边的小镇。”我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我已经安排了四辆豹式,它们会和你们一起行动。”中校继续说,“那四辆车的车组经验不太足,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官带着他们。你的营长推荐了你。”
我的营长?我根本不认识我的营长。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中校。”
“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去休息,出发时间另行通知。”他收起了地图,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中校。”我和他互相敬了一个礼。
他的回礼很标准,手掌从额头前干脆利落地划过,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几秒钟后就消失在指挥所的门口。
我放下敬礼的手,转过头看向我的车组。他们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怀疑,不是崇拜,更像是……好奇?
“走,去宿舍。”我说。
宿舍是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头房子。
说“相对完整”,是因为它的四面墙都还在,屋顶也只有两个洞。门口挂着一盏气灯,发出昏黄的、跳动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推门进去,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风。地上铺着一些稻草和毯子,角落里有一个生铁炉子,炉膛里的炭火还在微弱地发着红光。
我脱下头盔,放在一边,坐在一张行军床上。床架是铁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床板被什么东西硌得慌,大概是一颗螺丝或者一个钉子。
车组的其他成员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装填手——那个金发雀斑的小伙子——直接躺在了地上,把自己的大衣裹得紧紧的,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蜷缩着。炮手坐在我对面的床上,开始检查他的手枪。驾驶员苏伊尔蹲在炉子旁边,往里面加了几块劈柴,炉火跳了几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带来了一点点可怜的暖意。机电员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知道这很荒唐。作为一个车长,我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车组叫什么。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只给了我语言和技能的记忆,没有给我人际关系的信息。
我该不该问?问了他们会怎么想?一个车长问自己的车组叫什么名字,这在任何军队里都是极其反常的事情。战场上连自己手下的人都不认识,这在任何指挥官身上都是致命的缺陷。
但我这张死嘴——每次都比脑子快——又一次替我做了决定。
“呃……我一直想问,”我开口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们都是什么名字来着?”
沉默。
炮塔内经历过的那种死寂,现在在宿舍里重现了。
五个人同时看向我,表情各异。装填手瞪大了眼睛,炮手检查手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驾驶员往炉子里加柴的手僵住了,机电员从半睡半醒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车长脑子还正常吗?”炮手第一个开口了,他用一种带着笑意的、夸张的语气说道,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应该精神分裂了吧。”装填手从地上坐起来,脸上憋着笑。
“我听说上次在空袭里他被震了一下,会不会是——”这是驾驶员的声音。
“对对对,震傻了!”机电员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加入到这场低级的、但此刻却让我如释重负的调侃中。
他们笑了起来。
不是嘲笑,不是那种带着疑虑的冷笑,而是那种——战友之间才会有的、带着善意的、甚至有些宠溺的笑。就像是他们早就习惯了自家车长的各种奇怪行为,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件可以用来调侃的趣事而已。
“好了好了!”我假装生气地挥了挥手,“别笑了,赶紧说名字,我看看你们是不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笑声渐渐平息了。炮手第一个正了正神色,把枪收进枪套里,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夏尔·汉斯·克尔特,上尉。虎131的炮手。”他的手很粗糙,握力很重,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操炮留下的痕迹,“我的编号是——算了,编号不重要。你就叫我汉斯。”
他的自我介绍刚结束,装填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用一种热情到近乎夸张的语调说:“斯特·H·莱勃顿!我是汉斯的好兄弟,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他放牛我放羊——啊不对,他家不养牛。”他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俩一块儿当的兵,他当炮手我就当装填手,他开炮我就给他搬炮弹。上尉,你就叫我斯特。”
驾驶员苏伊尔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所有的动作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执行的。他从炉子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司机特有的、长期盯着远方路面而形成的平静表情。
“苏伊尔。费曼·S·苏伊尔。”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驾驶员。刚才那个金毛小子是装填手,你叫他斯特就行。中校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卡乐·S·冯·凯特·施特根。是个普鲁士贵族,不过人不错。”
机电员靠在墙上,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约特克·汉斯·鲁特,”他说,“叫我鲁特就行。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全名。”
“等等。”炮手突然插话了,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你刚才说你是虎131的炮手,姓克尔特。我姓汉斯,但我的名字也是汉斯——夏尔·汉斯·克尔特,汉斯是我的中间名。这位——”他指了指装填手,“斯特·H·莱勃顿,H也是汉斯。这位——”他指了指机电员,“约特克·汉斯·鲁特,中间名也是汉斯。”
“所以你们都叫汉斯?”我愣了一下。
“不不不。”炮手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他是大汉斯,我是小汉斯。”
“凭什么你是大汉斯?”装填手——斯特——不满地抗议,“我比你大两个月。”
“因为我高。”
“你高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身高决定一切。”
“你这是强词夺理!”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炮手夏尔赶紧转移了话题,开始了车组成员的“黑料大放送”。他先是讲装填手斯特第一次装炮弹的时候把炮弹塞反了,差点把引信怼进炮膛里;接着讲驾驶员苏伊尔有一次开车把一棵白桦树撞断了,理由是“那棵树挡了我的路”;然后讲机电员鲁特有一次修电台的时候把天线接反了,结果整个车组的通讯全部收到了苏联人的广播,放了一整天的《喀秋莎》。
斯特不甘示弱,开始爆料夏尔第一次开炮的时候吓得闭上了眼睛,打出去的炮弹飞到了三百米外的一片空地上,后来才发现那是一个废弃的谷仓。苏伊尔也加入了战局,说有一次夏尔在战壕里蹲坑的时候被老鼠吓了一跳,提着裤子就跑了,结果被营长看到,罚他扫了一个星期的厕所。
五个人在寒冷的石头房子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回荡,冲淡了冬夜的寒意。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互相揭短,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心中某个紧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下来。这些人不是我的敌人,不是需要我去应付的对象,他们是——至少在这个时空里——我的战友。
正当气氛最热烈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挟着雪粒涌了进来,炉火被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气灯的光,看不清脸。但那条大檐帽下的侧脸轮廓,还有那一身笔挺的装甲兵制服,让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刚才那位中校。
来人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灯光里。
是一个年轻的国防军装甲兵中尉。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脸型方正,下巴线条硬朗,眼睛是一种浅淡的灰蓝色,在气灯的昏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像是透明的。他的嘴唇因为外面的寒冷而有些发紫,但表情很镇定,站姿极其标准,像是从军校教科书上走下来的人。
他抬手朝我行了一个礼。
“冯·勒克尔特上尉。”他的声音是那种年轻军官特有的清亮,带着一丝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我是科特·K·伯恩,猎鹰1号车长。四辆豹式D型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我把注意力从刚才的笑闹中收了回来,起身走向他,同样回了一个礼。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方式——那种带着敬意但同时又在审视的目光——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时空里,“冯·勒克尔特”这个名字不是一个普通的姓氏。那个“冯”字在德语世界里意味着贵族身份,意味着家族传承,意味着从普鲁士时代就延续下来的军事传统。
这个年轻人之所以这么恭敬,至少有一半是因为那个“冯”。
“行,伯恩中尉。”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上尉在回应一个年轻的后辈,“我们现在准备一下。你们先在外面等我们一下。”
“是,上尉。”伯恩又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冷风再一次灌进来,炉火又哆嗦了一下。
我转过身,面对我的车组。
他们还在笑,但现在笑得没有那么大声了。夏尔——小汉斯——已经开始收拾他的装备,把弹链往帆布袋里塞。斯特把地上的稻草拢了拢,从角落里拖出几个弹药箱。苏伊尔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他要去检查坦克的状况——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出发前必须亲自检查一遍发动机和悬挂系统。鲁特蹲在墙角,正在把电台的耳机线理顺,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
“准备好了吗?”我问。
“当然。”夏尔头也没抬,“等您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那就动起来。”
五个人鱼贯而出。我走在最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亮着微弱红光的炉子。在这个冰窖一样的世界里,那一小片温暖显得如此珍贵,而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它。
走出去的时候,斯特——那个金发雀斑的装填手——突然开口了。
“你们不感觉冷吗?”他说着,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领口拉到最高,“我说真的,今年冬天比我老家冷多了。我老家在巴伐利亚,那边也有雪,但没这么……”
他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这里冬天的疯狂程度。
但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突然觉得自己冷了。
那种冷不是慢慢渗进来的,而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打了个响指,然后所有被意志力压制住的寒意同时爆发了。我的手指开始发麻,我的鼻尖开始发疼,我的耳朵——即使被野战帽和围巾包着——依然感觉像两块被扔进冰箱里的生肉。
还有——我是一个友善的人,所以我也要提醒一下正在看这段文字的读者大大——
你正在呼吸。
对不起。
但我必须说 。
好了,我们继续。
五个人顶着零下二十度的寒风走向他们的坦克。虎式安静地停在石头房子旁边,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车身上的积雪在夜风中被吹成了薄薄的冰壳,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冽的银白色光芒。履带上的泥土和雪混合在一起,冻成了一种坚硬得像水泥一样的东西。
苏伊尔第一个爬上了坦克。他掀开发动机舱盖,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迈巴赫引擎。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了几下,然后他缩回头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没问题。
其他人开始往车里搬东西。弹药箱、干粮袋、水壶、备用零件、工具箱……一样一样地从地面上递上去,然后消失在车长塔的“黑洞”中。
我站在坦克旁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很奇怪的、和当前情况毫无关系的念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我喃喃地说,“塞壬会不会偷渡过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到了之前在系统抽奖时得到的“碧蓝航线”奖励,想起了《碧蓝航线》里面神(直接接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