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沈羡鱼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镜面上。
四周全是镜子。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密密麻麻。
无数个自己,从各个角度看着他。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他撑起身,肩头的伤口传来刺痛。
低头看去,血已经止住,但衣襟上大片暗红。
玉笛不在身边。
被镜江断拖进来时脱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尤加利的气息缓缓释放,稳住心神。
然后站起身,开始打量周围。
这是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空间。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出口。
只有无数镜面,以及镜中无数个自己。
他试着往前走。
脚下的镜面冰凉光滑,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些镜中的自己,也跟着他移动。
始终看着他。
走了很久。
或者说,感觉走了很久。
但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无数镜子,依旧是无数个自己。
没有尽头。
沈羡鱼停下脚步。
这样走下去,没有意义。
这个空间,应该是镜江断创造的囚笼。
想离开,必须找到他。
或者等他来找自己。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
尤加利的气息缓缓释放,试图感知周围。
但镜面隔绝了一切。
他的感知,只能在周身半米之内。
什么都探不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醒了?”
带着笑意的、和江断一模一样的声音。
沈羡鱼睁开眼。
镜江断就站在他面前。
不知何时出现的,悄无声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羡鱼,漆黑的眼瞳里满是兴味。
“睡得好吗?”
沈羡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镜江断蹲下身,和他平视。
那张和江断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
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
以及那笑容,比江断更邪气,更危险。
“怎么不说话?”镜江断歪着头。
“吓傻了?”
沈羡鱼终于开口。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镜江断笑了。
“我想怎样,不是很明显吗?”
他伸出手,捏住沈羡鱼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我想把你留在这里。”
“永远。”
沈羡鱼挥开他的手,站起身。
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镜江断也不恼,跟着站起来。
“别挣扎了。”他说。
“这里是我的世界。你逃不掉的。”
沈羡鱼没理他,继续后退。
镜江断叹了口气。
“为什么总是不听劝呢?”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镜子瞬间移动!
原本平坦的镜面地面,突然竖起无数镜墙!
那些镜墙快速移动,组合,眨眼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镜面迷宫!
沈羡鱼被困在迷宫中央。
前后左右,全是镜子。
无数个自己,从四面八方看着他。
他试着往前走。
但每走几步,就被镜墙挡住。
换方向,同样如此。
迷宫在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化。
永远走不出去。
镜江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好玩吗?”
“你可以慢慢走,慢慢找。”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沈羡鱼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样确实没用。
镜江断是这个空间的主宰。
他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对方的手掌心。
但他没有放弃。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镜子。
尤加利的气息缓缓释放,试图感知迷宫的规律。
镜江断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挺倔。”
“行,你慢慢试。我陪你玩。”
安静了。
沈羡鱼在迷宫里走了很久。
每次以为找到规律,镜墙就会突然变化,打乱一切。
每次以为快到出口,就会发现又回到原点。
他停下来,喘息着。
肩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体力消耗很大。
但他没有停。
继续走。
继续试。
继续失败。
不知过了多久。
他靠着一面镜墙,缓缓坐下。
累。
真的很累。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
连续的战斗,连续的考验,连续的消耗。
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镜面冰凉,透过衣服传来寒意。
他闭上眼,想休息一下。
哪怕一小会儿。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沈羡鱼猛地睁开眼。
镜江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蹲在他面前。
那只手,正抚摸着他的脸颊。
动作轻柔,带着诡异的温柔。
“累了吧?”镜江断轻声说。
“休息一会儿。我不吵你。”
沈羡鱼挥开他的手,想站起来。
但刚起身,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体力透支得比想象中严重。
镜江断看着他,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心疼?
“别逞强了。”他说。
“你在我这儿,不用那么累。”
沈羡鱼冷笑。
“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说这种话?”
镜江断耸肩。
“关你是真的,心疼你也是真的。”
“矛盾吗?”
沈羡鱼没理他。
镜江断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靠着镜墙。
周围的镜子静静立着,无数个他们,从各个角度看着这一幕。
“你知道吗,”镜江断开口。
“我在镜子里,看了你很久。”
“从你进入商场的第一秒,我就在看。”
沈羡鱼瞥他一眼。
“然后?”
“然后……”镜江断笑了笑。
“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明明那么累,还硬撑。明明那么怕,还装没事。”
“明明想要人陪,还把人推开。”
他看着沈羡鱼,眼神认真起来。
“你知道吗,你和我,其实很像。”
“都是不被需要的人。”
“都是只能靠自己的人。”
“都是……活得很累的人。”
沈羡鱼沉默。
镜江断继续说。
“那个‘我’,那个叫江断的家伙,他懂你吗?”
“他知道你有多累吗?知道你有多怕吗?”
“知道你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一个人发呆到天亮吗?”
沈羡鱼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镜江断打断他。
“我一直在看。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包括你最深的恐惧,最隐秘的心事。”
他伸手,想再次触碰沈羡鱼的脸。
沈羡鱼偏头躲开。
镜江断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你还是不信我。”
“你信他,不信我。”
“明明我才是更懂你的那个。”
沈羡鱼看着他。
“你不是懂我。你只是在窥视我。”
“懂和看,是两回事。”
镜江断愣了愣。
然后笑了。
笑得更大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个时候还能保持清醒,还能反驳我。”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沈羡鱼。
“行,不勉强你。”
“但你得在这儿待着。直到……一切结束。”
沈羡鱼抬头看他。
“什么结束?”
“等那个‘我’,带着假的你,走完整个庄园。”镜江断笑得诡异。
“等他们触发最后的机关。”
“等真的你,彻底被我取代。”
沈羡鱼心头一凛。
“假的……我?”
“对啊。”镜江断眨眨眼。
“忘了告诉你,你的那个‘影子’,已经穿上你的皮,混进队伍了。”
“现在,你的alpha正带着‘你’,在庄园里探索呢。”
“他完全没发现不对劲。”
沈羡鱼脸色发白。
镜江断看着他,笑容更深。
“怎么?担心他?”
“放心,他不会有事。毕竟那只是你的壳子,又不是他。”
“倒是你……”
他蹲下身,凑近沈羡鱼。
“你可得好好待着。不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我可不敢保证,会对你做什么。”
沈羡鱼迎上他的目光。
“你能做什么?”
镜江断笑了。
那笑容,让周围的镜子都震颤了一下。
“我能做的,多了。”
他伸手,按住沈羡鱼的后颈。
冰凉的触感,让沈羡鱼浑身一僵。
“比如……”
他低下头,凑近沈羡鱼的颈侧。
那里,是Omega腺体的位置。
沈羡鱼瞳孔骤缩!
“你敢!”
镜江断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危险的光芒。
“你觉得,我不敢?”
沈羡鱼浑身紧绷,尤加利的气息疯狂释放!
但镜江断纹丝不动。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侵略,有渴望,有心疼,也有……克制。
良久。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算了。”他说。
“我不想用这种方式。”
“我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沈羡鱼喘着气,警惕地盯着他。
镜江断耸耸肩。
“但你也别想跑。”
他抬手,从虚空中取出一物。
是一个小巧的、镜面材质的手环。
“戴上它。”
“这是什么?”
“定位器,也是禁锢器。”镜江断说得坦然。
“戴上它,你就走不出这个空间。”
“我会知道你在哪,随时能找到你。”
“不戴的话……”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危险。
“我就只能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你留下了。”
沈羡鱼沉默。
看着那个手环,看着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在对方的地盘,以现在的状态,硬碰硬是找死。
他伸出手。
镜江断将手环戴在他腕上。
冰凉的触感,贴合皮肤。
手环自动收紧,严丝合缝。
“好了。”镜江断满意地点头。
“现在,你是我的了。”
沈羡鱼冷笑。
“做梦。”
镜江断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
“就喜欢你这样。越反抗,越有意思。”
他站起身,俯视着沈羡鱼。
“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彻底接受我的地方。”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着沈羡鱼。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假你,会模仿你的一切。”
“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
“甚至,你的笛声。”
“你的alpha,绝对发现不了。”
他看着沈羡鱼微变的脸色,笑容加深。
“所以,别指望他来救你。”
“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你,在这里。”
说完,他挥挥手。
身影融入镜中,消失不见。
留下沈羡鱼一个人,被困在这无尽的镜面迷宫里。
腕上的手环冰凉刺骨。
周围的镜子里,无数个自己,静静看着他。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沈羡鱼闭上眼。
尤加利的气息缓缓释放,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断会发现吗?
那个假的自己,能骗过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
必须想办法离开。
必须……
他睁开眼,看向腕上的手环。
镜面材质,反射着周围的一切。
他试着用手去扯。
手环纹丝不动。
试着用信息素冲击。
依旧没有反应。
这东西,确实牢固。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既然暂时离不开,那就先熟悉这个空间。
找到规律,找到破绽。
镜江断再强,也不可能毫无漏洞。
他扶着镜墙,缓缓往前走。
这一次,不再盲目地走,而是仔细观察。
每一面镜子的位置,每一道反射的角度。
迷宫的变化规律,镜墙移动的时机。
累了就停下休息,恢复了就继续探索。
时间,在这片空间里没有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
沈羡鱼终于摸到了一点规律。
迷宫的移动,有固定的周期。
每隔一段时间,镜墙会整体重组一次。
重组的过程中,会出现短暂的混乱。
那个时候,所有镜面都会失去作用。
如果能抓住那一瞬间……
他继续等待。
计算时间,等待下一个重组周期。
终于。
镜墙开始震颤!
光芒闪烁!
就是现在!
沈羡鱼猛地朝记忆中的方向冲去!
穿过即将闭合的镜墙!
冲过一个又一个缺口!
眼看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空间——
腕上的手环骤然收紧!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后拖!
他挣扎,但手环越收越紧,几乎要勒进肉里!
剧痛传来!
他被迫停下脚步,跪倒在地。
镜墙在他面前重新合拢。
希望,再次破灭。
镜江断的身影,从镜中走出。
他走到沈羡鱼面前,蹲下。
看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他。
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冷意。
“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他伸手,轻轻拂过沈羡鱼汗湿的额发。
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警告。
“这次只是警告。下次……”
他顿了顿。
“下次,我会标记你。”
“让你彻底属于我。”
沈羡鱼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镜江断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他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想离开?”
“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
沈羡鱼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镜江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沈羡鱼扶起。
“回去休息吧。”他说,语气平静。
“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但也不会伤害你。”
他看着沈羡鱼,认真地说:
“我会等你。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沈羡鱼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他扶着,走回迷宫深处。
周围的镜子里,无数个自己,静静看着这一切。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但有一个角落的镜子里。
映出的,不是沈羡鱼。
而是另一个身影。
江断。
他站在镜中,看着这一切。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