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秒。
或者三十秒。
或者更久。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
沈羡鱼握着玉笛,指尖微微用力。
佛手柑的气息始终在他身侧,稳定而清晰。
像一座移动的灯塔。
然后,灯光骤然恢复。
刺眼的白光倾泻而下。
商场依旧是那个商场。
光洁的地面,璀璨的吊灯,琳琅满目的橱窗。
但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镜子。
巨大的、镶嵌在金框里的镜子,凭空出现在商场的各个角落。
扶梯旁,橱窗里,天花板上,甚至地面上。
镜面光洁无瑕,清晰映照出一切。
以及,镜中的……他们自己。
沈羡鱼看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镜中的自己,同样握着玉笛,同样穿着进入副本时的衣服。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很正常。
但又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隐隐不安。
“十二个人。”江断的声音响起。
沈羡鱼转身,看到他正打量着四周。
除了他们俩,商场里还站着另外十个人。
有男有女,年龄各异,此刻都满脸警惕地四处张望。
“玩家们都分散了。”江断补充,“现在开始聚拢。”
果然,那十个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纷纷朝这边走来。
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生最先靠近。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锐利,动作利落。
“你们好,我叫林栖。”她主动打招呼,“A级玩家,主攻近战。”
江断挑眉,没说话。
沈羡鱼点头:“沈羡鱼。新手,刚过第一个本。”
林栖有些惊讶,但没多问。
其他人也陆续围拢过来。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儒雅的三十多岁男人:“顾秋白,B+级,擅长分析和推理。”
一个染着奶奶灰短发、看起来酷酷的女生:“姜辞,A-级,主攻速度和控制。”
一对长相相似的双胞胎兄弟:“谢辞”,“谢让”,都是B级,配合型玩家。
一个抱着电脑、满脸宅相的微胖男生:“钱多多,C级……但我是程序员!懂技术!”
一个沉默寡言、穿着黑色卫衣的高个子男生,只说了句:“陆沉。”便不再开口。
一对看起来很恩爱的年轻情侣,女生叫温柔,男生叫许言,都是B级。
还有一个存在感很低的、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叫王叔,说自己是辅助型。
十个人,加上沈羡鱼和江断,正好十二个。
“十二个人都齐了。”顾秋白推了推眼镜,“但副本提示说‘小心你的影子’,我们需要尽快弄清楚规则。”
话音刚落。
广播突然响起。
依旧是轻柔的背景音乐,但插入了甜美的女声播报:
“亲爱的顾客朋友们,欢迎光临镜之商场。”
“本商场共有十二层,每层都有不同的惊喜等待您探索。”
“请您注意,商场内随处可见的镜子,是您最好的伙伴,也可能是……”
“最危险的敌人哦~”
“祝您购物愉快。”
播报结束。
轻柔的音乐继续。
但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最危险的敌人?”姜辞冷笑,“直接说会死人不就行了。”
“现在怎么办?”温柔小声问,紧紧挽着许言的胳膊。
江断看向沈羡鱼,桃花眼弯着:“沈同学,有什么想法?”
沈羡鱼沉默片刻,环顾四周那些光洁的镜面。
“先弄清楚几件事。”他开口,声音平静。
“第一,镜子的作用。除了映照,还能做什么。”
“第二,影子。为什么提示要小心影子。我们的影子,有什么问题。”
“第三,出口。既然是‘活着离开’,就一定存在离开的方法。”
“第四,十二层。为什么是十二层,每层有什么。”
他看向钱多多:“你能黑进商场系统吗?”
钱多多愣了愣,随即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击起来。
“我试试……这里的网络很奇怪,有防火墙,但结构很熟悉……咦?”
他惊讶地瞪大眼。
“这防火墙的代码风格……好眼熟!”
“像什么?”沈羡鱼问。
钱多多皱着眉回忆:“像是……我以前参加编程比赛时,见过的一个天才选手的作品。”
“那人的代码,简洁、优雅、又狠又准。看一眼就忘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他后来……消失了。”
沈羡鱼和江断对视一眼。
“消失了?”
“嗯。”钱多多点头,“他参加一个创意软件大赛,作品惊艳全场。但最后获奖的,是一个大公司高管亲戚的作品,功能和创意几乎一模一样。”
“他申诉,没用。闹到网上,被删帖封号。想打官司,没钱没资源。”
“后来听说他抑郁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眼神复杂。
“但这防火墙的代码风格,和他一模一样。”
“甚至,更精炼,更完美。”
商场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诡异的巧合。
或者说,线索。
“先不管这些。”顾秋白开口,“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的方法。十二层,我们一层层探索?”
“分头行动效率高。”林栖提议。
“但分头容易出事。”谢辞说。
“那就分组。”江断懒洋洋地插话,“两人一组,探索一层。有问题及时联系。”
他看向沈羡鱼:“我们还是一组?”
沈羡鱼点头。
“行。那你们自由组合。”江断一锤定音。
很快,十二人分成六组。
林栖和姜辞一组。
顾秋白和钱多多一组。
谢辞谢让一组。
温柔许言一组。
陆沉和王叔一组。
沈羡鱼和江断,自然是一组。
“我们从一楼开始。”江断说,“有问题随时撤。”
各组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沈羡鱼和江断走向最近的扶梯。
扶梯旁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面光洁,清晰映出两人的身影。
沈羡鱼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余光似乎瞥见——
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镜中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了?”江断问。
沈羡鱼沉默片刻:“没事。”
两人踏上扶梯,往二楼去。
扶梯缓缓上升,周围的一切在眼前掠过。
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男装……
每一层,都布满镜子。
大的,小的,镶金的,镶银的,简约的,繁复的。
镜面光洁,映照着一切。
但不知为何,沈羡鱼总觉得,那些镜子里的世界,比现实世界……慢了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延迟。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你也发现了?”江断忽然低声问。
沈羡鱼看向他。
江断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镜面,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镜子里的世界,有延迟。”他说,“大概0.3秒。”
“很有趣。”
0.3秒的延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镜中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不是同步的。
意味着……那可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二楼到了。
扶梯停下,两人踏入女装区。
四周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大衣、配饰。
几个塑料模特立在橱窗里,穿着最新款的衣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空无一人。
但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们。
沈羡鱼走过一面镜子。
余光里,镜中自己的手,似乎比现实中抬高了半寸。
他停下脚步,看向镜面。
镜中的自己,也看着他。
很正常的对视。
但沈羡鱼清楚记得,自己刚才没有抬手。
而镜中那只抬高半寸的手,正缓缓放下。
像在掩饰什么。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江断走在前面,看似漫不经心,指尖却夹着一张金色卡牌。
二楼尽头,是一家卖晚礼服的店。
橱窗里,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塑料模特,姿态优雅。
但奇怪的是,它的脸,不是标准的塑料面孔。
而是一面小镜子。
镜子反射着周围的一切,也反射着走过来的沈羡鱼和江断。
在镜面中,沈羡鱼看到自己。
以及,自己身后……
多了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静静立在那里。
镜中,他的身后,也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自己身后。
很近。
近到快要贴上他的后背。
沈羡鱼握紧玉笛,盯着那面镜子。
镜中的自己,也在盯着他。
但这一次,他能确定——
镜中自己的眼睛,比现实中,睁大了一点。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沈羡鱼。”
江断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近。
佛手柑的气息将他笼罩。
沈羡鱼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镜子跟前。
距离镜面,不到十厘米。
再往前一步,就会贴上。
镜中的自己,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和他脸上现在的表情,截然不同。
“清醒了?”江断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面镜子。
他抬起手,指尖夹着一张卡牌。
牌面是“太阳”。
炽烈的金光瞬间爆发,直射镜面!
镜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惨叫的声响。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镜中的沈羡鱼,也恢复了面无表情。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镜子,”江断收回卡牌,语气依旧轻松,“挺会玩心理战。”
沈羡鱼深吸一口气。
尤加利的信息素缓缓释放,稳住心神。
“谢谢。”
“不客气。”江断笑了笑,“你欠我一次。”
沈羡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他始终和镜子保持距离。
玉笛的温热,给他安定的力量。
三楼,男装区。
同样的空荡,同样的布满镜子。
四楼,运动户外。
五楼,儿童天地。
每一层都空无一人。
每一层都布满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他们。
但那些映照,越来越……不对劲。
有的镜子里的他们,动作比现实中快。
有的慢。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像在打量猎物。
六楼,家居生活。
沈羡鱼路过一面镜子时,余光瞥见——
镜中,他和江断的身后,站着另外两个人。
两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正用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他们。
沈羡鱼脚步一顿。
转头看去。
镜中,只有他和江断。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
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嘴角同时勾起。
无声的、默契的笑。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有趣。”江断也看到了。
他非但不害怕,反而笑得开心。
“看来,我们被‘它们’盯上了。”
他看向沈羡鱼,桃花眼里满是兴味。
“沈同学,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们能活着离开之前,”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能不能抓到一只‘镜子里的自己’,问问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沈羡鱼沉默两秒。
“无聊。”
“那你赌不赌?”
“……赌注是什么?”
江断歪头想了想:“输的人,请赢的人吃一个月饭。”
沈羡鱼瞥他一眼。
这人,是真的不把副本当回事。
“行。”他说。
反正不吃亏。
两人继续往上走。
七楼,数码电器。
八楼,美食广场。
九楼,电影院。
十楼,……
电梯突然停了。
不是扶梯,是他们不知何时走进的观光电梯。
电梯停在十楼和十一楼之间。
不上不下。
灯光闪烁几下,熄灭。
陷入黑暗。
又是那种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这一次,没有笑声。
只有极致的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羡鱼握紧玉笛,尤加利的气息稳定释放。
佛手柑的气息就在身侧,很近。
“江断。”他开口。
没有回应。
“江断?”
依旧没有回应。
他伸手往身侧探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个一直在他身边、散发着佛手柑气息的人,消失了。
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
不。
不是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极轻的、几乎是幻觉般的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越来越近。
黑暗中,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冰凉。
修长。
那触感,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