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羡鱼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尤加利的清冽气息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界限。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不是个只会尖叫的漂亮花瓶。”江断答得漫不经心,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看来不是。”
他视线掠过沈羡鱼略显清瘦却站得笔直的身形,最后落在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
灯光下,沈羡鱼的肤色显得有些白,不是病态,而是像上好的冷玉。五官精致,却没什么表情,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江断舔了舔尖尖的虎牙。
这新人,合他胃口。
【当前接待顾客数:5/100。】
进度缓慢。
期间又来了几位顾客,都是普通人类。
一个买橡皮鸭的小孩,一个给孙女选布娃娃的老奶奶,还有一对挑选情侣玩偶的年轻男女。
每次铜铃响起,众人都有些神经紧绷。
但除了最开始那个音乐盒,再没出现别的异常。
太正常了,反而让人不安。
黄毛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对那个眼镜女生毛手毛脚。“怕什么,哥保护你。”
女生躲闪着,敢怒不敢言。
“喂!”负责整理货架的壮汉看不下去,出声制止。
黄毛瞪他一眼:“关你屁事!”
壮汉捏了捏拳头,没再说话。
沈羡鱼冷眼旁观。乌合之众。
江断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张卡牌,在指尖翻转把玩。金色的牌边缘,在灯光下划出危险的弧光。
他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干净。明明是一张秾丽到近乎妖冶的脸,却因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无聊。”他轻声说,像是抱怨。
沈羡鱼注意到,他转动卡牌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这双手,大概撕碎过不少东西,包括……“玩具”。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吞吞指向了下午四点。
店内的光线不知不觉暗淡了些。窗外,天空染上昏黄。
甜腻的塑料味似乎又隐隐浓重起来。
货架深处,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挠木头。
眼镜女生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脸色发白。
“什么声音?”
“老鼠吧。”黄毛强作镇定,但眼神也开始乱瞟。
壮汉沉声道:“都警醒点。”
沈羡鱼袖中的玉笛微微发烫。他感受到了一种逐渐苏醒的恶意。
江断终于停下了转牌的动作。他将卡牌捏在指间,唇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总算……有点意思了。”
铜铃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旧式洋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兔子玩偶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头发枯黄,赤着脚,身上沾着泥点。
“我……我想修好它。”她声音细若蚊蚋,举起怀里那只兔子。
兔子很旧了,一只耳朵将掉未掉,纽扣眼睛掉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员工守则第一条:顾客永远是对的,必须满足顾客的一切合理要求。】
修理玩具,听起来很合理。
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谁去?
黄毛往后缩了缩。壮汉眉头紧锁。眼镜女生快哭出来了。
江断看向沈羡鱼,眼神戏谑:“你去?”
沈羡鱼没看他,径直走向小女孩。“给我看看。”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小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很苍白,眼睛大而黑,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她将兔子递过来。
沈羡鱼伸手去接。
在触碰到兔子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钻进他指尖!
同时,他脑中响起无数孩子尖锐的哭嚎和嬉笑声,混乱交织。
怀里的兔子玩偶,那仅剩的纽扣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沈羡鱼面色不变,指尖微微用力,稳住了那瞬间想要脱手的冲动。
尤加利的气息无声萦绕,带着镇静心神的力量,将那股阴寒逼退少许。
“需要针线和匹配的纽扣。”他转头对其他人说,声音依旧平稳。
眼镜女生如梦初醒,慌忙在收银台下面翻找,抖着手拿出一个针线盒。
江断不知何时走到了沈羡鱼身边,目光落在那只破兔子上,饶有兴致。
“手艺不错?”他问。
沈羡鱼没理他,接过针线,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
他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修理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那吵闹的哭笑声在他脑中渐渐减弱。
很快,兔子的耳朵被缝好,一颗从其他废弃玩具上取下的相似纽扣被钉上。
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完整了。
沈羡鱼将兔子递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兔子,紧紧抱在怀里。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僵硬的笑容。
“谢谢……哥哥。”
她放下几枚脏兮兮的游戏币,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消失在店门外。
【当前接待顾客数:6/100。】
小女孩离开后,店内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
但没人松口气。
刚才那冰冷的触感和脑中的幻听,太真实了。
“你……你没事吧?”眼镜女生小声问沈羡鱼,带着感激和后怕。
沈羡鱼摇了摇头。
江断轻笑一声,凑近沈羡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手感怎么样?冰不冰?”
他靠得很近,佛手柑的气息几乎将沈羡鱼笼罩。
沈羡鱼抬眼,清凌凌的目光看向他:“你可以自己试试。”
江断挑眉,正要说什么。
“咔哒。”
一声清晰的脆响。
所有人头皮一麻,齐刷刷看向收银台旁边。
那个穿着背带裤、嘴角咧到耳根的木偶,它的脑袋,极其缓慢地,向左转动了三十度。
玻璃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刚才修理兔子的区域。
它的木头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店内死寂。
挂钟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
咚。咚。咚。
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甜腻的气味疯狂涌动,几乎凝成实质。
货架深处,那些毛绒玩具、铁皮机器人、塑料娃娃……它们的“视线”再次汇聚过来。
带着贪婪的、恶意的窥探。
“它……它动了!”黄毛声音发颤,指着木偶。
“闭嘴!”壮汉低吼,额角渗出冷汗。
眼镜女生捂住嘴,防止自己叫出声。
江断却笑了。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一步,靠近那个木偶。
他伸出那只好看得过分的手,轻轻拍了拍木偶光滑的木头脸颊。
“急什么?”他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天还没黑呢。”
木偶的脑袋僵住不动了。
但那双玻璃眼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江断收回手,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那张金色的卡牌。
牌面翻转,上面用繁复华丽的线条描绘着一个倒吊的人影。
逆位·吊人。
他指尖一弹。
卡牌无声地射向木偶,在触及它额头前瞬间化为点点金芒,消散不见。
木偶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连那咧开的嘴角,似乎都僵硬了几分。
店内令人窒息的压力骤减。
玩具们的“注视”消失了。
江断转身,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羡鱼身上。
“看来,”他慢悠悠地说,“晚上的‘伙伴们’,已经等不及要开派对了。”
他走到沈羡鱼面前,微微俯身。
“合作愉快,沈同学。”他伸出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色卡牌的光屑,“希望值夜的时候,你还能这么……镇定。”
沈羡鱼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兴味。
他沉默片刻,抬手,与他轻轻击掌。
“彼此彼此。”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五点。
距离闭店清场,还有一个小时。
距离危险的夜晚,也越来越近。
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