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折了一枝海棠花苞,插在阿满的发髻上。
"明日再来,"她说,"后日再来,大后日还来——"
"还要酿桃花酿,还要抢生意,还要……"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宫墙,声音轻下去,却还带着笑:
"还要等那个'明日再来'的人。"
阿满听不懂,但她也笑了。她摸着发髻上的花苞,觉得这三年的宫里日子,忽然有了盼头。
青杏在旁看着,看着自家姑娘的侧脸,看着那枝海棠在她指尖轻轻摇晃。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垂疏今年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在宫里是个微妙的年纪。比新入宫的秀女多一分沉稳,比浸淫多年的妃嫔少一分世故,像一株开在春半的海棠,不上不下,却自有风致。
她今日很高兴。
阿满来了,带着她尚功局的全部家当——一个包袱皮裹着几件旧衣裳,还有她娘留给她的调香方子,用油纸包了,贴身藏着。
"你就这点东西?"青杏帮她铺床,嫌弃地撇嘴。
"好东西在这儿呢,"阿满拍拍胸口,眼睛弯成月牙,"我娘的方子,比金子值钱。"
垂疏坐在窗边,看她俩拌嘴,手里捻着那枝海棠花苞。花苞已经有些蔫了,但她舍不得扔,插在一只青瓷瓶里,搁在床头。
"姑娘,"阿满铺完床,蹭到她跟前,"咱们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卤牛肉!"阿满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是不是太奢了?"
垂疏和青杏对视一眼,都笑了。
"卤牛肉没有,"垂疏说,"但可以让小厨房做一道糟鹅掌,配一壶梨花酿。"
"梨花酿!"阿满的眼睛更亮了,"我能不能……能不能多喝一杯?"
"不能,"垂疏板起脸,"你当年偷喝你娘的杏花酿,醉倒在铺子门口,忘了?"
阿满的脸腾地红了:"您……您怎么知道?"
"整条街都知道。"
青杏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她忽然觉得,这个叫阿满的小丫头来了,院子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冬天烧尽的炭盆里,又添了一把新柴,噼啪作响,热气腾腾。
三日后
阿满在院子里搭了个小小的香案。
说是香案,其实就是一张旧木桌,她从杂物房里翻出来的,腿还缺了一条,用砖头垫着。但阿满很高兴,用粗麻布铺了桌面,摆上她从尚功局带来的瓶瓶罐罐,像模像样。
"疏娘子,"她改口改得艰难,时不时还会叫错,"您闻闻这个,我新调的'春睡醒'。"
垂疏凑过去,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又带着一点回甘。
"用的是什么?"
"艾草、薄荷,还有……"阿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偷偷摘了御花园的柳叶,晾干了磨的粉。"
"你胆子不小。"
"跟您学的,"阿满得意地翘鼻子,"您当年还偷摘过国子监的槐花呢,说是要调'状元香',结果被发现,罚了半吊钱。"
垂疏愣了愣,随即想起那桩旧事。那时她十五,刚出来开铺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试。后来……后来就被接走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声音淡下去。
阿满察觉到了,但她不懂为什么。她只知道,疏娘子有时候会说"很久以前",说完就发呆,像在想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疏娘子,"她换了个话题,"咱们这香案,取个名字吧?"
"名字?"
"对啊,当年'疏香阁',现在……"阿满挠挠头,"现在叫'满疏斋'?"
垂疏看着她,看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小丫头,眉梢的小痣在阳光下一跳一跳的。她忽然觉得,二十一岁也没什么不好。十五岁很好,但二十一岁,有人记得你十五岁的样子,更好。
"叫'明日斋'吧。"她说。
"明日斋?"
"嗯,"垂疏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飘过来,"明日再来,后日再来,大后日还来。"
阿满站在原地,念叨了几遍,忽然笑了。
"好!明日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