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陡峭向下，深不见底，只有陈默掌心的火焰印记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级台阶。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香烛纸钱和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人低声絮语的压抑感。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石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摸上去冰冷粘腻。
走了大概五分钟，台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巷道两侧不再是石壁，而是用粗糙的木板和纸糊成的墙壁，上面贴着褪色的、画着诡异符文的黄纸。头顶很低，同样糊着纸顶，悬挂着几盏散发着惨绿光芒的纸灯笼。
绿光映照下，整个巷道显得阴森诡异，那些纸糊的墙壁上，似乎还画着一些模糊的人形图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这里……感觉比刚才那条路还邪门。”苏清低声说，绣花鞋已经微微亮起，随时准备激发迟缓领域。
陈默也感觉不对劲。他的火焰印记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光芒更加黯淡。而背包里的“镇魂灯”则微微震动，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小心点，跟紧我。”陈默将苏清护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一步步踏入纸糊的巷道。
巷道曲折蜿蜒，如同迷宫。两旁的纸墙薄得仿佛一捅就破，但陈默尝试用破灵短刃轻轻划了一下，却感觉像是划在坚韧的皮革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些纸，显然不是普通的纸。
走了没多远，前方巷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陈默立刻停下脚步，示意苏清噤声，两人紧贴着纸墙，屏住呼吸。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拐角那边过来。
几秒钟后，一个矮小的、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白纸和竹篾扎成的纸人！
纸人大概有半人高，做工粗糙，脸上用粗糙的墨笔画着五官，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它没有脚，底部是圆形的纸盘，但移动起来却异常灵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纸人似乎没有发现紧贴墙壁的陈默和苏清，它摇摇晃晃地沿着巷道向前移动，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同样用纸糊成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截正在燃烧的、冒着青烟的线香。
纸人捧着香，从两人面前经过，继续向前，消失在另一个拐角。
“纸人……点香？”苏清看得头皮发麻。
陈默也是心中一凛。这地方太诡异了。他想起刚才那家“黄记纸扎铺”，难道这条巷道，是纸扎铺的“后巷”或者某种特殊空间？
“跟着它看看。”陈默做出决定。这纸人看起来不像是攻击性的，而且它捧着香，或许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引路”。
两人悄悄跟上，与纸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纸人移动速度不快，摇摇晃晃，穿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巷道越来越复杂，两侧纸墙上的图案也越发清晰，画的都是一些举行丧葬仪式、祭祀、或者纸人纸马活动的场景，透着一股浓重的阴间气息。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竟然摆着一张小小的、纸糊的供桌！供桌上放着几个纸盘，里面盛着一些发霉的糕点、干瘪的水果，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十字路口的其他三个方向，也各自走来了三个同样的纸人！它们都捧着点燃的线香，摇摇晃晃地走到供桌前，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香炉里！
四柱香插好，青烟袅袅升起，汇聚在供桌上空，形成一个淡淡的、不断旋转的烟气漩涡。
四个纸人插完香，并没有离开，而是分别站在供桌的四个方向，面朝中央，低下了纸糊的头，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陈默和苏清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几秒钟后，供桌上空的烟气漩涡旋转速度加快，中心的颜色逐渐变深，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洞口！
洞口里，传来一阵仿佛无数人低语、哭泣、呢喃的混乱声音，同时，一股更加阴冷、污秽、充满怨念的气息从洞口中弥漫出来！
“这是……通往哪里的？”苏清声音发颤。
陈默也感觉不妙。这洞口的气息，让他想起了镜花水月隙里的镜鬼，但更加杂乱、扭曲。绝不是通往墟市的正常路径！
就在这时，那漆黑的洞口里，忽然伸出了一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的手！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洞口里伸出，胡乱地抓挠着，仿佛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供桌周围的四个纸人，同时抬起了头，用墨笔画的空洞眼睛“盯”着洞口，嘴角的诡异笑容似乎更深了。
“不好！快退！”陈默低吼一声，拉着苏清就要原路返回！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的纸墙，忽然无声无息地合拢，堵死了退路！同时，两侧的纸墙上，那些画着的人形图案，竟然开始蠕动、凸起，仿佛要挣脱纸面，化为实体！
“破开它！”陈默挥起破灵短刃，狠狠刺向合拢的纸墙！短刃刺入，却如同刺入泥沼，被牢牢吸住，难以拔出！而纸墙上被刺破的地方，迅速“愈合”，同时伸出几条纸带，缠向陈默的手臂！
苏清立刻激发绣花鞋，迟缓领域笼罩纸带，延缓了它的速度。陈默趁机抽回短刃，后退几步。
前方，供桌处的洞口里，那些苍白的手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那是一个个浑身湿漉漉、面色青白浮肿、仿佛在水中浸泡了许久的“人”！它们眼神空洞，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陈默和苏清爬来！
而两侧纸墙上，更多的人形图案正在挣脱，化作一个个面目模糊、身体扁平的纸人，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
他们被包围了！
“用灯！”苏清喊道。
陈默立刻从背包里取出“镇魂灯”。金灯入手，灯盏内那点黄豆大小的金色火苗似乎感应到周围的阴邪，猛地明亮了几分，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金色光晕。
金光所照之处，那些爬来的水鬼和围拢的纸人，动作明显一滞，脸上（或纸面上）露出痛苦和畏惧的神色，不敢再轻易靠近。尤其是那些水鬼，似乎对金光格外敏感，发出凄厉的嘶鸣，向后退缩。
有效！镇魂灯对这些阴邪之物有很强的克制作用！
但金光范围有限，只能护住两人周身两三米。而周围的敌人太多了，水鬼和纸人虽然畏惧金光，但并没有退去，依旧在金光边缘徘徊，虎视眈眈。供桌上空的漆黑洞口还在不断涌出新的水鬼。
“不能久留！必须冲出去！”陈默一手持灯，一手握紧破灵短刃，“苏清，跟紧我，我们冲回十字路口，看看有没有其他路！”
“好！”
陈默将镇魂灯举在身前，金光开道，朝着十字路口方向冲去！苏清紧随其后，绣花鞋的迟缓领域全力展开，干扰两侧扑来的纸人。
金光如同利剑，刺入鬼物群中。被金光直接照射到的水鬼和纸人，发出惨叫，身体冒出黑烟，迅速消融。但更多的鬼物从侧面和后方涌来。
陈默挥动短刃，砍翻几个靠近的纸人（纸人被砍中后化作一地碎纸），苏清也用短刃辅助攻击。两人配合默契，艰难地向前推进。
终于，他们冲回了十字路口。供桌还在，香炉里的四柱香已经烧了一半。那四个引路的纸人依旧站在四个方向，对周围的战斗视若无睹。
陈默目光扫过十字路口的其他三个方向。三条巷道，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纸糊的墙壁和惨绿的灯笼。
选哪条？
他注意到，其中一条巷道深处，隐约传来一丝不同于这里阴冷污秽的、带着淡淡檀香和书卷气的味道。那是……忘川书店里类似的味道？或者说，是更接近“正常”人类活动的气息？
“走这边！”陈默指向那条巷道。
两人不再犹豫，冲入那条巷道。身后的水鬼和纸人发出不甘的嘶吼，追了上来，但似乎对这条巷道有些忌惮，追到巷口就停了下来，只是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们。
陈默和苏清不敢停留，沿着巷道狂奔。这条巷道比之前更加曲折，但两侧纸墙上的图案不再是阴间场景，而是一些模糊的山水、花鸟、甚至还有读书、下棋的人物画，虽然依旧透着诡异，但比刚才那些好多了。
跑了大概五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亮——不再是惨绿的纸灯笼，而是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同时，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茶香、墨香和旧书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巷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古色古香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人声。
陈默和苏清对视一眼，放慢脚步，小心地靠近木门。
透过门缝，他们看到里面是一个宽敞、明亮、摆满了书架和古籍的厅堂，正是“三味书屋”的内部！几个客人正在书架前翻阅书籍，一个穿着红色旗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柜台后，悠闲地泡着茶。
这里，就是老余头让他们送信的目的地——墟市的“三味书屋”！
他们竟然从那条诡异的“纸人巷”，直接穿到了这里！
陈默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刚才的战斗让衣服有些凌乱），轻轻推开了木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柜台后的红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妩媚动人的脸。她看到陈默和苏清，尤其是陈默手中尚未收起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镇魂灯”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欢迎光临三味书屋。”女子声音柔媚，“两位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墟市？”
陈默收起镇魂灯（金光收敛），走到柜台前，拿出老余头给的信封：“我们受人之托，送信给红药老板娘。”
女子接过信封，看了看火漆上的印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就是红药。老余头那个老家伙，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她拆开信封，快速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抬头看向陈默和苏清，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在陈默身上停留了片刻。
“老余头在信里说了你们的情况。乙三库和影阁都在找你们，对吧？”红药将信收起，“他还真会给我找麻烦。不过……既然是沈墨选中的人，又拿着那盏‘灯’，这个忙，我倒是可以帮。”
她站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来，身姿摇曳：“跟我来吧，后面有安静的房间，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至于乙三库的人……他们虽然进了墟市，但墟市有墟市的规矩，他们不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抓人。不过，暗地里的手脚肯定不会少，你们自己小心。”
陈默和苏清道了谢，跟着红药穿过厅堂，来到书店后面一个安静的小院。小院里有几间厢房，红药给他们安排了一间。
“这里暂时安全，你们先住下。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至于沈墨留下的‘钥匙’和你们要找的‘无常当铺’……”红药顿了顿，“等风声过去一点，我再带你们去。现在出去，太扎眼了。”
“多谢。”陈默再次道谢。
红药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那盏灯……不错。好好温养，以后有大用。还有，在墟市，少用，免得惹人眼红。”
说完，她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苏清。两人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这个红药……可信吗？”苏清问。
“暂时看来，她至少没有恶意，而且似乎知道不少。”陈默坐在椅子上，感觉身心俱疲，“先休息吧，恢复体力。乙三库的人既然进了墟市，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沈墨留下的‘密钥’，然后想办法彻底解决身上的麻烦。”
他拿出那盏“镇魂灯”，灯盏内的金色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这次多亏了这盏灯，不然在纸人巷就危险了。
沈墨留下的龟甲、钥匙，老余头的信，红药的庇护……他们似乎正一步步被卷入一个更深的漩涡，但也离真相越来越近。
只是不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墟市之下，又隐藏着多少暗流和杀机。
（第五十九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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