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魔拉斯市的初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八岁的荷兹·罗曼诺夫站在市医院的窗台前,看着雪花落在母亲白大褂的肩头。玻璃窗映出他过于清秀的脸,睫毛长而卷翘,皮肤白得像刚碾过的糯米粉,若不是穿着男孩的背带裤,总会被误认为是哪家精心养着的小姑娘。
荷兹父亲荷兹,该走了
父亲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手里提着给阿莱带的蜂蜜蛋糕。
阿莱·罗娅的名字总带着点异域气,她是三个月前搬到隔壁的女孩,金色卷发像晒过的麦浪,眼睛是浅褐色的,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直到上周,一场醉酒司机引发的车祸,让那对总带着糖果回家的父母永远留在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
荷兹攥着口袋里的玻璃弹珠——那是阿莱昨天给他的,蓝得像他的眼睛。他跟着父亲穿过医院的长廊,消毒水的味道渐渐被巷口烤栗子的甜香取代。阿莱正坐在孤儿院冰冷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件沾了血的小熊玩偶,那是她从车祸现场唯一抢出来的东西。
荷兹罗曼诺夫阿莱,吃蛋糕吗?
荷兹把蛋糕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得像块铁。
阿莱摇摇头,眼泪啪嗒滴在蛋糕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阿莱斯托利亚荷兹,我是不是要去那个有好多小孩的地方?他们说那里的床是铁做的,晚上会响。
荷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城里的戏班子总缺个打杂的,管吃管住,还能学本事。他拉着阿莱的手往城南跑,父亲在后面喊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奥魔拉斯市的戏班子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上面绣着“福”字的金线已经磨秃了。老板是个独眼的男人,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猪肉的斤两。
荷兹罗曼诺夫老板,请收留我朋友吧。
荷兹把口袋里的玻璃弹珠全倒在桌上,蓝的绿的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荷兹罗曼诺夫我们会干活,会学本事,以后赚了钱都给你。
老板的独眼扫过荷兹,又落在阿莱身上,突然笑了,疤在脸上扯出狰狞的褶皱
老板这小丫头倒是有副好骨架,学傩戏正好。你嘛……
他摸了摸下巴
老板长得像个瓷娃娃,学京剧的旦角吧,说不定能成个角儿。
荷兹不知道傩戏是戴着鬼脸面具跳的驱邪舞,也不知道京剧的旦角要勒头贴片子,他只听见老板说“收留”,就用力点了点头。那天晚上,阿莱抱着小熊玩偶,躺在戏班子后院的稻草堆上,小声问
阿莱斯托利亚荷兹,我们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在路灯下跳房子吗?
荷兹罗曼诺夫能。
荷兹看着天上的星星,把最亮的那颗指给她看
荷兹罗曼诺夫等我们成了名角儿,就让老板给我们买个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满向日葵。”
半年后的市长寿宴,成了他们命运的分水岭。
阿莱穿着苗族的百褶裙,脸上戴着黄铜的傩面具,面具上的眼睛是镂空的,能看见台下攒动的人头。她跳的是《斩妖》,手里的桃木剑随着鼓点挥出残影,面具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老板说,她是天生的傩戏料子,身段里带着股子野劲,能镇住邪祟。
荷兹则穿着水红色的京剧戏服,头上的凤冠重得压脖子,他唱的是《贵妃醉酒》,声音被师傅捏着嗓子练了三个月,柔得像化开的蜜糖。市长夫人艾丽娅坐在第一排,手里的折扇半掩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演出结束后,老板把阿莱拉到市长夫妇面前,脸上堆着荷兹从没见过的谄媚
老板夫人您看,这丫头机灵,学东西快,正好给您做个伴儿。
艾丽娅的目光从荷兹身上移开,落在阿莱脸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卷发
斯托利亚夫人叫什么名字?
阿莱斯托利亚阿莱·罗娅
阿莱的声音有点抖,却挺直了背
斯托利亚先生以后就叫阿莱·斯托利亚吧
市长亚罗特先生拍了拍她的肩
斯托利亚先生跟着我们,有书读,有新衣服穿。
荷兹站在后台的阴影里,凤冠的流苏垂在眼前,挡住了阿莱回头看他的眼神。他听见老板跟市长夫人说
老板那男孩是医生家的,家里宝贝得很,不敢留。
然后是艾丽娅惋惜的叹息
斯托利亚夫人可惜了,多俊的孩子。
那天晚上,阿莱偷偷跑回戏班子,把一个绣着向日葵的荷包塞给荷兹
阿莱斯托利亚这是我用老板给的布料做的,里面放了薰衣草,能睡得香
她的眼睛红红的
阿莱斯托利亚荷兹,我们说好要一起住带院子的房子,我不会忘的。
荷兹把荷包揣进怀里,布料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荷兹罗曼诺夫我也不会忘。以后我当医生,你……你当什么都好,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多年后,当荷兹穿着白大褂,站在奥魔拉斯市医院的解剖室里,阿莱穿着警服,冲进精神病院的病房时,他们都没想起那个雪夜的约定。直到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带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将他们重新绞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