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跨进那道门槛的时候,心里头还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应付那个老妇人的病,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在这座府邸里多待些时日,该怎么找机会接近那个被养在深院的未来上弦壹。
他想了很多。
唯独没想过会在这里,在此时此刻,同时见到他们两个。
正房的光线比他预想的要暗。老人久病的屋子总是这样,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滞的、混着药味和朽木气息的浊气。他跨进去的那一刻,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昏暗,耳朵先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祖母,药已经温好了。”
不是老妇人身边的嬷嬷,也不是哪个伺候的丫鬟。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清润,平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无惨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
然后他看见了——榻前跪着两个孩子。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身量,一样的墨发束起,一样的素色小袖。两张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同时抬起,四只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左边那个,眉目端正,神情矜持,跪姿笔挺,一看就是被严格教养过的武家嫡子。他手里捧着一只药碗,碗中热气袅袅,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审视,带着疏离,也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对陌生人的好奇。
继国岩胜。
右边那个,隔了半步的距离,跪在稍后的位置。他的姿态不像兄长那样端正到僵硬,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然天成的松弛。额上一块暗红色的斑纹从发际延伸下来,像一道被烙上去的印记,醒目得刺眼。
他的眼睛——
无惨只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一个信号。
跑。
快跑。
立刻跑。
离开这里。
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那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形状的,有来源的,是被什么具体的东西吓到之后才会产生的情绪。这不是。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刻在灵魂最底层的本能反应,比恐惧更直接,比恐惧更不可抗拒。
就像飞蛾看见火,就像露水遇见朝阳,就像这世间一切属于黑暗的东西,在直面那道光的时候,都会从最深处发出这样的哀鸣。
会死的。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无惨的瞳孔在那短短一瞬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说过的话——“他现在还小”“他不会呼吸法”“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普通的孩子?
这他娘的叫普通的孩子?!
他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掠过了无数画面。阳光,刀刃,灼烧的剧痛,崩解的躯体,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的身影,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那把仿佛能劈开天地的日轮刀——
继国缘一。
五岁。
不,不对。他在心里疯狂地否定着那个声音灌输给他的所有信息。这不是五岁,这不是孩子,这不是“不会呼吸法”就能解释的东西。那个男人的本质,那股与生俱来的、仿佛专门为了克制他而存在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呼吸法来激活。
它就在那里。
在那双眼睛里。
在那双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甚至带着点懵懂的孩童式好奇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缘一歪了歪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额上的斑纹在昏光中微微泛着暗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睫,重新将视线落回兄长手中的药碗上。
无惨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五个心脏同时跳动,那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响如擂鼓,但屋子里的两个人类——两个人类幼崽——显然什么都察觉不到。
伪装还在。
气息遮掩还在。
那个声音施加的“伪装”还在。
可是——
他的脚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了,是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判断:不要动,不要引起注意,不要让那双眼睛再看向你。
“先生?”
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这位请来的医师突然就愣在了门口,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无惨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将那具几乎要夺门而逃的身体稳住。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那种颤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在那个人面前。
在那个人挥刀的那一刻。
“先生,”嬷嬷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些,“老夫人还等着呢。”
榻边的两个孩子也看了过来。岩胜的目光带着审视,似乎在打量这位新来的医师究竟有什么本事。缘一的目光——
无惨没有去看。
他不敢去看。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方向移开,落在榻上那位气息奄奄的老妇人身上。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病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在与身体里那个尖叫着“快跑”的声音对抗。
他走到榻边,在嬷嬷搬来的圆凳上坐下,伸出手,搭上了老妇人枯瘦的手腕。
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刻,他脑中的葛野青斋终于有了动静。
“大人?”葛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带着试探,“您……您还好吗?您的视角刚才晃了一下,我什么都没看清……”
无惨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搭在那只手腕上,感受着底下微弱的、断续的脉搏,面色如常。在外人看来,这位年轻的医师正在专心地为老夫人诊脉,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在抖。
没有人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没有人知道他在用多大的力气压制着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本能——回头,再看一眼,确认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如他感知到的那样,有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专门为了克制他而存在的——
“大人?”葛野青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明显的不安,“您……您看到了什么吗?需要我先帮您看看脉象吗?”
无惨在心里深吸一口气。
他将那个尖叫着“快跑”的声音关进了一个笼子,锁死,然后对着脑中的葛野青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看。”
葛野青斋不敢再多问,赶紧借着共享的视角,开始辨认那脉象的虚实沉浮。
无惨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指尖和老妇人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但他能感觉到。
那道目光。
从榻边的某个方向,落在他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意图。就是那样看着,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那片羽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