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草药味,吸进肺腑,勾起遥远而腐朽的记忆。视线先是落在自己搁在衾被上的手——苍白、瘦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脉络,是属于人类病体的、脆弱不堪的手。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黑色丝绸直衣,触感冰凉柔滑,衬得这副躯体更加空荡。昏暗的光线从病榻的帷帐外渗进来,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久远的、奄奄一息的氛围里。
这是他身为产屋敷月彦时,那具被诅咒的、终日与死亡为邻的躯体。是他变成鬼之前,困于病榻的无数个日夜。
“少爷?” 怯生生的女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名侍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深色药碗走近,碗中浓黑的汁液微微晃动,映不出丝毫光亮。
啊,是了。这副场景早已重复过千百回。下人们畏惧他,畏惧他阴晴不定的脾气,畏惧他因久病而愈发扭曲的性情。他恶劣的形象,早已如同这药味一般,浸透了这座宅邸的每一寸角落。
无惨没有多言,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他面无表情地将碗沿凑到唇边,一饮而尽。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烧灼而下,真实得不容置疑。
侍女偷眼觑着他的脸色,见他蹙眉,吓得几乎要瘫软下去。
“滚。”
冷冰冰的一个字,如同赦令。侍女如蒙大赦,连礼数都顾不上,慌忙收起空碗,踉跄着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逐。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苦涩的味道顽固地残留着。无惨靠在枕上,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鬼杀队……那些顽固的虫子,尤其是那个戴着花牌耳饰的剑士,还有他那些难缠的同伴……他分明记得最后那刻,阳光灼烧皮肤的剧痛,躯体在炽烈光芒中寸寸崩解、化为飞灰的绝望。
可现在……
他低头,再次审视这双属于人类的手。不是幻觉。汤药的余味,丝绸的触感,侍女真实的恐惧,所有细节都在 screaming 着“真实”。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这一切尚未发生,或者说,尚未完全失控的起点。
一个冰冷而狂热的念头骤然窜起,点燃了他暗红色的眼底。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回到了产屋敷月彦的时代,那么……鬼杀队?那些可恨的猎鬼人,他们的传承,他们的始祖,此刻或许都还脆弱不堪。何不将威胁直接扼杀在摇篮里?把产屋敷一族,把日后所有可能与他为敌的火种,彻底掐灭?
“不可以哦。”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回荡。听不出男女,也辨不清来源,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源自他自身。
无惨骤然绷紧身体,暗红的瞳孔急速收缩,凌厉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帷帐低垂,烛影摇红,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谁?!”他低喝出声,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惊疑。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能如此无声无息地侵入他的感知?
“你看不到我的。”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玩味,“不过,我刚才说的,可是真的哦。”
无惨的手悄然攥紧了身下的褥垫,丝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为前世造的孽赎罪?”他咀嚼着这句话,声音低沉而危险,“灰飞烟灭?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
“对你。对犯下无数罪孽,却侥幸得到一次‘重来’机会的鬼舞辻无惨。”那声音不疾不徐,平淡地陈述着,却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规则之力,“这不是恩赐,是另一个形式的囚笼。我会看着你。如果你试图重复旧日的道路,试图用这‘重来’的机会提前扼杀威胁、变本加厉……那么,灰飞烟灭的结局,依然在终点等着你。而且,这一次,不会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无惨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然后补充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冰冷的趣味:
“好好享受这第二次人生吧,无惨少爷。只是别忘了,规矩……已经变了。”
啧,还真是麻烦。
无惨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痛楚提示着这具身体的脆弱。本以为这突如其来的“重来”是天赐的良机,能将那与自己纠缠数百年的鬼杀队、将产屋敷一族彻底从源头抹去,永绝后患。却不想,凭空冒出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冷言冷语地划下禁线,将那最为诱人的捷径生生堵死。
像是早已窥见他内心的杀意。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重的药味再次充斥鼻腔,带来一阵烦闷的恶心。无论如何,现状必须把握。他睁开眼,眼底暗沉一片。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因久病而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容置疑。
门外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另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出现在帷帐外,头垂得极低。
“去把葛野给我叫过来。”
“是、是,少爷。”侍女如释重负,慌忙退下传话。
葛野青斋……那个耗尽心血、试图从死亡手中夺回他性命的医生,也是……最终将他推入另一种永恒深渊的人。前世,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他没能等到最后一个疗程,便在狂怒与恐惧中撕碎了对方。如果……如果这次不同呢?
“所以这次不医闹了,说不定从开始就能克服阳光呢?”
那个空灵的声音再度毫无征兆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调侃的意味。无惨额角微微一跳,强烈的厌烦涌上心头。这声音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那无形的桎梏。但不可否认,这句话点中了他此刻最核心的盘算。
对阳光的恐惧,是刻入他鬼魂最深处的烙印。若能从一开始就解决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应那声音,只是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房间里只剩下更漏滴水般死寂的流逝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恭敬的通报:“月彦少爷,葛野医生来了。”
“进来。”
帷帐被轻轻拨开,一个身穿褐色麻衣、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专注而沉静,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他在离病榻数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深深俯首:“少爷,您唤我。”
无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地审视着。这就是那个后来被他杀死的男人,此刻却掌握着他未来可能性的关键。
“你研制的新药呢?”无惨单刀直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葛野青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少爷,新的配伍方剂已经初步拟成,但……还未经过充分的试验。此次用药大胆,加入了几味药性峻烈之品,我断定这次的药,效力会非同寻常地强烈,对您此刻的身体而言,风险极大。依在下之见,还需反复斟酌,或从缓和剂量开始观察……”
他话语恳切,是真切地为病人的安危担忧。
但无惨要的不是稳妥。他要的是突破,是挣脱这具腐朽躯壳、乃至超越未来极限的可能。
“换药吧。”他打断葛野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葛野青斋一愣,显然没料到病人会如此急切和武断。“可是少爷——”他试图劝谏,“您的脉象虚浮,元气未固,骤然使用猛药,恐有性命之虞啊!医道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我让你换就换。”
无惨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锁定了跪在地上的医生。那不是商量的眼神,是命令,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意志,更深处,涌动着一丝葛野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葛野青斋浑身一僵,所有劝诫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升。眼前的少爷,似乎与往日那个虽然暴躁但更多是绝望的病人有所不同,那目光中的压迫感,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最终在那冰冷注视下,将所有疑虑和担忧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深深低下头,避开了那令人不安的视线,声音干涩:“……遵命,少爷。我……我这就去准备新药。但请允许我先为您仔细诊脉,稍作调整,以期……以期尽量稳妥。”
无惨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葛野青斋小心翼翼地膝行上前,手指搭上无惨纤细得可怕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象紊乱而虚弱,与他记忆中并无太大差异,但不知为何,在这平静的假象下,他仿佛触碰到了一股蛰伏的、极不稳定的湍流。他心头沉甸甸的,隐约觉得,这次换药,或许会打开一扇连他也无法预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