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尔芙斯凯抱着箬尔诺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回挪
脚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感觉不到疼了
直到踏上曾经熟悉的那片土地,她才蓦地停住脚步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
她环顾四周,那些曾经能凭着气息和声响辨认出的、属于环露斯的微弱动静,此刻一点也没有了
她抱着诺诺,慢慢数
一个,两个,三个…
藏在树洞里的,缩在石缝里的,还有几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数来数去,满打满算,只剩下二十几只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这里遍地都是环露斯的气息,走几步就能撞到一个,空气里总飘着他们叽叽喳喳的低语,热闹得很
是诺诺骗了她
又或是那些“入侵者”想要赶尽杀绝
〖姐姐你别怕,我们环露斯可多啦,到处都是呢〗
诺诺以前总是这么说
可现在,放眼望去,空荡荡的,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萧瑟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诺诺,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砸在那焦黑的皮肤上
都是假的
早就只剩下这么点“家人”了
只是她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在嘲笑她的后知后觉
她在那片藤蔓丛生的崖底,为箬尔诺掘了个浅浅的土坑
没有像样的墓碑,只捡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压在上面,又把那朵早已蔫了的、姐妹俩同款的花插在石旁
做完这一切,她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离开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
她只是想走走,想看看这片她曾只凭听觉和嗅觉认知的土地,如今在视线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脚下的路从崎岖的山路,渐渐变成了平坦的荒原
她看见枯萎的草木在风中瑟缩,看见干涸的河床裂着蛛网般的纹路,还看见几处残留的、被烧成黑炭的村落废墟,断壁残垣间,仿佛还能嗅到那日夜里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
她走得很慢,眼睛贪婪地捕捉着一切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诺诺描述中的色彩、形状,如今一一铺展在眼前,却没什么能让她心头泛起暖意
偶尔能遇到零星的环露斯,他们依旧看不见,缩在隐蔽的角落里,对她的到来充满警惕
她试着靠近,却只换来瑟缩的躲避和细碎的、带着恐惧的低语
她不再停留,只是继续往前走
风掀起她的长发,衣角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只知道脚下的路还在延伸,而她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逝去的,也为了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耳边总有细碎的低语在盘旋,像是无数根丝线缠绕着耳膜,分不清是来自哪个方向,也辨不出在说些什么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潮湿的霉味,像藏在暗处的虫豸,窸窸窣窣地啃噬着神经
箬尔芙斯凯猛地回头,视线扫过身后的荒原
风卷着枯草掠过地面,远处的断壁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她皱了皱眉,刚要转回身,脚下忽然一软
原本坚实的地面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瞬间塌陷下去
失重感再次袭来,比坠崖时更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身体直直坠落,穿过一层厚厚的积灰,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尘土在周围弥漫开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她撑起身子,抬头望去,头顶是方形的洞口,夕阳的余晖从那里斜射进来,勉强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处地下遗迹
斑驳的石壁上刻着模糊的纹路,角落里堆着腐朽的木架,地上散落着些看不清原貌的碎陶片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味和陈腐的气息,那些细碎的低语似乎更清晰了些,贴着石壁幽幽地回荡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视线在昏暗中逐渐适应,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闯入了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地方
箬尔芙斯凯沿着布满刻痕的石壁往里走,尽头立着一尊巨大的狐狸神像
石像饱经风霜,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却依旧能看出蜷卧的姿态,眉眼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神像的脖颈处,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正幽幽地发着淡金色的光,像是凝固的星子,在昏暗的遗迹里格外醒目
迟疑了片刻,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碰了碰那碎片
几乎就在触碰的瞬间,碎片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化作一道流光,倏地钻进了她的掌心,顺着血管游走,最终融入四肢百骸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骤然涌入脑海,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情绪交织在一起——有星辰起落的壮丽,有族群迁徙的喧嚣,有战火焚烧的惨烈
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又像是刻进了灵魂深处,让她头痛欲裂,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捂着额头,试图从这混乱中挣脱出来,还没等理出半点头绪,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箬尔芙斯凯猛地回头,心脏骤然收紧
昏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你,想成为人吗?〗
一个声音在空旷的遗迹里响起,不辨男女,带着点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直直撞进耳朵里
什么人?什么样的人?
箬尔芙斯凯用力摇了摇头
她是环露斯,是诺诺的姐姐,她不想成为任何“别人”,哪怕那些“人”或许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或许能摆脱如今的困境
脑海里的混乱还未平息,却有一股莫名的思绪牵引着她,像一根无形的线,拉着她往遗迹更深处走去
绕过几堵残破的石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座华丽的宫殿赫然出现在眼前,与周围的荒芜破败格格不入
雕花的廊柱虽蒙着厚尘,却依旧能看出繁复的纹路,坍塌了一半的穹顶残留着彩绘的痕迹,依稀能辨出曾经的绚烂,庭院里的喷泉虽已干涸,石雕的狐狸形态却栩栩如生
这里的空气似乎更温润些,光线也比外面柔和,隐约能感觉到残留的、适合环露斯生存的气息
她迟疑着往里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块掉落在地的门牌,木质早已朽坏,边缘处布满裂痕,显然是年久失修,不知被什么风从门上吹落的
她弯腰拾起,拂去上面的灰尘,几个模糊的刻字显露出来,笔画间透着一种久未被触碰的沉寂
这座宫殿虽已废弃,骨架却还在
稍微修补一下坍塌的屋顶,清理掉庭院里的杂草,堵上墙壁的破洞…或许,真的可以住狐
她望着那些蒙尘的廊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或许该把剩下的那二十几只环露斯叫到这里来
这里比外面安全,环境也更适宜,总好过在荒原上担惊受怕,随时可能被抓走
可念头刚起,就被另一股寒意压了下去
那些环露斯,是间接害死诺诺的“凶手”啊
是他们喊着“背叛”,是他们追了过来,若非那场混乱,诺诺或许…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救吗?救那些曾将她们推向深渊的“杀狐犯”?
可如果不救呢?
剩下的环露斯本就寥寥无几,分散在荒原各处,迟早会被那些“坏人”一一抓走,就像之前消失的同伴一样
到最后,环露斯这个族群,大概就真的要灭绝了
诺诺若还在,会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吗?
犹豫像藤蔓在心里缠了又缠,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宫殿,循着记忆里那些环露斯躲藏的痕迹一一找了过去
“跟我走,我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对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看不见的同类说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几不可闻的、带着警惕的呼吸声
“那里很安全,有屋顶,不会被风吹雨淋”
她又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终于有环露斯开口了,声音里满是怀疑
“你想骗我们去哪里?像那个能看见的一样,把我们引去给那些人吗?”
“不是的!”
她急忙辩解
“是真的安全…”
没人信她
那些看不见的眼睛仿佛都在审视着她,带着根深蒂固的恐惧与不信任
她站了许久,直到喉咙发紧,也没能说动任何一只环露斯
最终,只能独自一狐,慢慢走回那座空旷的宫殿
夕阳的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宫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是那些“坏人”
是他们抓走环露斯,是他们架起大锅,是他们点燃了那场火,也是他们间接将诺诺推向了死亡
箬尔芙斯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爪子还残留着挖掘泥土时蹭上的灰,和…剥离那颗心脏时沾过的、早已干涸的暗红
她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环露斯啊
就算现在能看见了,又能怎样呢?这双眼睛只能让她更清晰地看见那些狰狞的面孔,看见那些烧得焦黑的痕迹,却不能赋予她任何反抗的力量
她跑不过那些人,打不过那些人,连拿起一块稍重的石头都费劲
想打过他们?
简直是痴心妄想
风从宫殿破损的窗子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埃,迷了她的眼
她眨了眨眼,将那点酸涩压下去,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像无声的呐喊,却又那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