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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五)

恐惧内容集

1944年的上巳节,皖北的雾是活的。浓白的瘴气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陈家村的口鼻,缠魂浦的腥甜腐味穿透雾层,钻进每一户人家的窗缝——那不是普通的泥腥,是烂肉泡发的黏腻、骨头沤烂的酸腐,混着黑水草的腥涩,在喉咙里结成痰,咽不下去,咳不出来。

往年三月三,浦边的菖蒲能长到半人高,青绿色的叶片裹着晨露,祓禊的人用它蘸水洒身,清香能压过所有浊气。可自日军占了三里外的炮楼,这一切就成了噩梦。他们砍光了柳林,把俘虏的村民捆在断柳桩上练刺刀,血顺着桩子往下淌,渗进浦边的泥里,把黑土染成了暗红;他们把来不及带走的孩童扔进浦里,再撒下从南洋运来的黑水草,说这草能“锁魂”,让冤魂永世不得上岸。村里人说,每到夜里,浦里就有孩童的哭声,还有水草扭动的“窸窣”声,像无数条蛇在啃咬骨头。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老河婆阿桂就揣着一捧菖蒲出了门。她的独孙小五,上个月就是被日军扔进浦里的。那天日军扫荡,小五为了抢回被抢走的青团,被日军踹进浦水,黑水草瞬间缠上了他的腿,他在水里挣扎着喊“奶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墨黑色的溪水吞没。阿桂疯了似的想跳进浦里救他,却被日军的枪托砸晕,醒来时,浦面平静得像块黑布,只有几根黑水草漂在岸边,草叶上挂着小五蓝布短褂的碎布片。

“阿桂婆,你疯了?”隔壁的三婶子拽着她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儿个二柱去浦边洗野菜,被水草拖进水里,等我们捞上来,他浑身的肉都被啃得稀烂,只剩骨头架子,骨头上还缠着水草,那草……还在动!”

阿桂掰开她的手,枯瘦的指节泛着青白,掌心攥着的菖蒲被捏得发皱,叶片上的晨露混着冷汗往下滴:“小五在等我,今日上巳节,菖蒲能破邪,我得给我孙儿插枝菖蒲,让他能上岸。”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眼神却直勾勾的,像盯着浦水深处的什么东西。

雾越来越浓,浓得能把人裹住。阿桂拄着柳木拐杖,一步步往浦边挪,拐杖敲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村里格外刺耳,惊得藏在草窠里的乌鸦“哇”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钻进雾里。脚下的泥路软塌塌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咕叽”一声,黑褐色的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沾在裤腿上,凉得像冰。

缠魂浦的水面静得诡异,墨黑色的溪水没有一丝波纹,雾落在上面,竟像被吸了进去,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泛着幽绿的光,偶尔能看见油膜下有东西在蠕动,模糊的轮廓像人的手臂,又像扭曲的水草。阿桂沿着浦边慢慢走,拐杖偶尔碰到水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声响刚落,水下的蠕动就停了,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她。

走到浦尾的歪脖子柳下,阿桂停住了脚步。这棵柳树是小五小时候常爬的,如今树干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刺刀痕,像无数张咧开的嘴。柳树枝桠上,缠着几根黑水草,草叶上挂着碎布、头发,还有一小块孩童的指甲,泛着青白色的光。小五就是在这里被踹进浦里的,岸边的泥地上,还留着他挣扎时的手印,深深浅浅,被泥水浸得发白。

阿桂蹲下身,想把菖蒲插在岸边,可指尖刚碰到泥土,就觉得一阵刺骨的凉,像是摸到了冰窖里的骨头。她猛地抬头,看见雾里的浦面上,飘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五。

他穿着那件蓝布短褂,褂子上的碎洞还在,黑水草缠在他的胳膊和腿上,像一条条黑色的蛇,草叶钻进他的皮肤里,渗着黑血。他的脸泡得浮肿,皮肤像泡发的馒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眼睛却亮得诡异,像两盏浸在水里的油灯,死死地盯着阿桂。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在水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奶奶。”小五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溪水的凉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在阿桂的耳边低语,吐出来的气里,混着水草的腥涩,凉得刺骨。

阿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伸手去抱他,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小五躲开了。他的身子往后退了退,黑水草跟着扭动,发出“窸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奶奶,别碰我,”他说,“水草会缠上你,会啃你的肉。”

阿桂这才看清,缠在小五身上的黑水草,不是普通的水草。草叶是墨黑色的,上面长着细小的倒刺,像钩子一样,死死地勾在他的皮肤上,草的根部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每动一下,倒刺就往皮肤里钻一分,黑血顺着草叶往下淌,滴在浦水里,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而在小五的身后,浦水里还飘着十几个孩童的身影,个个都和小五一样,被黑水草缠着,有的肚子被水草钻穿,露出里面发黑的内脏;有的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缠着厚厚的水草,骨头都被勒断了;还有一个小女孩,眼睛被水草钻了进去,空洞的眼眶里淌着黑血,水草从眼眶里伸出来,像两条黑色的触角。

他们的眼睛,都亮得诡异,死死地盯着阿桂,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尊尊冰冷的木偶。

“是鬼子,”小五的声音沉了下来,眼里的诡异光芒更甚,“他们撒的水草,是活的,会吃人肉,会吸人魂。我们被扔进浦里后,水草就钻进我们的身体里,一点点啃我们的肉,吸我们的魂,让我们变成这样,永远困在浦里,不得超生。”

他说着,抬起手,阿桂看见他的手腕上,水草已经钻进了骨头里,露出的一截骨头是黑色的,像是被毒染过,轻轻一动,就有黑血从骨缝里渗出来。“奶奶,我疼,”小五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有黑血从他的眼睛里淌出来,“水草在啃我的骨头,我想上岸,想回家。”

其他的孩童也跟着开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混着水草的扭动声,汇成一股诡异的噪音:“奶奶,我疼。”“奶奶,帮我们把水草拔了。”“奶奶,我们想回家。”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怨念,像潮水一样涌来,裹得阿桂喘不过气。她看着孩子们身上狰狞的伤口,看着他们被水草缠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她想起往年的上巳节,小五总抢着给她折柳插菖蒲,把青团塞进她嘴里,笑着说:“奶奶,菖蒲辟邪,您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阿桂猛地站起身,把怀里的菖蒲全拿出来,一根根扔进浦里:“娃儿们,拿着菖蒲,解开水草,上岸来,奶奶带你们回家!”

菖蒲刚落在水面上,就冒起了淡淡的青烟,那青烟是暗红色的,像血雾一样,在水面上弥漫开来。黑水草一碰到青烟,就像被火烧到一样,疯狂地扭动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草叶冒出黑色的泡沫,很快就开始融化,化作一滩滩黑水,融进浦水里。

小五伸手捡起一根菖蒲,捏在手里。缠着他手腕的水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的手腕上,皮肤已经被勒得溃烂,可碰到菖蒲的青烟后,竟然慢慢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一步步从浦水里走上来,脚下的水草纷纷融化,他的脚步很轻,没有一点声响,像飘着一样,走到阿桂面前,身上的冷意淡了些,却还是透着一股阴寒。

其他的孩童也跟着捡起菖蒲,身上的水草纷纷融化,露出他们身上狰狞的伤口——有的肚子被剖开,内脏露在外面,被浦水泡得发白;有的脑袋缺了一块,能看见里面发黑的脑浆;还有一个小男孩,胳膊被生生拧断,垂在身侧,晃来晃去。可这些伤口,在菖蒲的青烟里,都在慢慢愈合,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流血。

他们围在阿桂身边,小小的身子蹭着她的腿,带着淡淡的菖蒲香,可他们的眼睛,依旧亮得诡异,没有一丝神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日军的马蹄声,“哒哒哒”,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日军的喊叫声,叽里呱啦的,像是在咒骂什么。阿桂的身子猛地僵住,小五脸上的诡异笑容瞬间消失了,眼里的冰冷化作了浓浓的狠戾。

“是鬼子,他们又来扫荡了。”小五的声音沉得像冰,“他们想把村里剩下的人,都杀了扔在浦里,让更多的魂,困在这里,让水草长得更旺。”

“杀了他们,”断胳膊的小男孩说,声音冰冷,“让他们尝尝水草啃肉的滋味。”

“让他们永远困在浦里,不得超生。”没眼睛的小女孩说,空洞的眼眶对着马蹄声来的方向。

孩童们的声音汇在一起,透着一股冰冷的狠戾,像寒风一样,刮在阿桂的脸上。

小五转过头,看着阿桂,眼里的冰冷淡了些:“奶奶,你躲起来,我们来收拾他们。”

说完,他对着其他孩童点了点头,孩童们纷纷转身往浦里走。他们刚走进浦水,墨黑色的溪水就开始翻涌,黑水草从浦底涌了上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水面上扭动、缠绕,越来越多,很快就铺满了大半个浦面。

日军的骑兵很快就冲进了雾里,十几个日军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步枪,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们看见缠魂浦的水面平平的,以为没人,就催着马蹄往浦里走,想抄近路去村里扫荡。

可他们刚走到浦中央,马蹄就被黑水草缠上了。

黑色的水草像疯了一样,死死地勒住了马蹄,倒刺勾进马的皮肤里,渗着鲜血。马疼得嘶鸣起来,前蹄高高扬起,把背上的日军摔进了浦水里。日军刚掉进水里,黑水草就缠了上来,勒住他们的腿、腰、脖子,倒刺钻进他们的皮肤里,往肉里钻,往骨头里钻。

“八格牙路!”日军军官吼道,手里的步枪对着水面胡乱射击,可子弹打在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却伤不到黑水草分毫。一根水草从他的嘴巴里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滑,他的脸憋得通红,很快就变得青紫,身子不再挣扎,被水草拖着,慢慢沉进了浦水里。

其他的日军也遭遇了同样的下场。有的被水草裹成了一个球,草叶从他们的眼睛、鼻子、嘴巴里钻进去,从伤口里钻出来,他们的身体在水草里扭动,发出痛苦的哀嚎,可哀嚎声很快就被溪水的声响淹没,只剩下水草吞噬血肉的“咕叽”声,在雾里回荡。

阿桂躲在歪脖子柳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看见日军的鲜血染红了浦水,看见他们的身体被水草缠得严严实实,看见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最后被拖进浦底,再也没有动静。

雾慢慢散了,浦水又恢复了平静,可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沫,还有一些日军的残肢断臂,被黑水草缠着,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小五和其他孩童从浦水里走出来,他们的身上没有了水草,伤口也愈合了,可他们的皮肤依旧苍白,眼睛依旧亮得诡异。小五走到阿桂面前,手里拿着一根菖蒲,插在她的鬓角:“奶奶,菖蒲辟邪,您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他的手指冰凉,碰到阿桂的皮肤时,阿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看着小五,忽然发现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像两盏鬼火。

“奶奶,”小五的声音变得尖细,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你陪我们留在这吧,永远陪着我们。”

阿桂猛地想后退,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腿上,已经缠上了细细的黑水草,草叶钻进她的皮肤里,凉得刺骨。

其他的孩童也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他们的手伸向阿桂,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像冰块一样。

“奶奶,留下来陪我们。”

“这里有很多人,不会孤单。”

“我们一起,等着下一个来插菖蒲的人。”

阿桂的意识慢慢模糊,黑水草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钻进她的心脏,凉得刺骨。她最后看了一眼小五,看见他的脸慢慢变成了青紫色,眼睛里的光芒化作了两团鬼火,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诡异。

雾又浓了起来,缠魂浦的腥甜腐味越来越重。村里的人再也没见过阿桂,只知道每年的上巳节,缠魂浦边都会飘着淡淡的菖蒲香,还有孩童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像淬了毒的蜜糖。

有人说,阿桂陪着小五,永远留在了浦里;也有人说,阿桂成了新的“引路人”,每年上巳节,都会等着下一个来插菖蒲的人,把他们的魂,永远留在缠魂浦里,成为黑水草的养料。

而缠魂浦的黑水草,长得越来越旺,越来越密,每到夜里,就能听见水草扭动的声响,还有孩童的哭声,那哭声里,带着一丝满足,一丝诡异,在皖北的夜空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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