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哼

夜色漫过练习室的玻璃窗时，陈浚铭还坐在琴凳上。指尖在琴弦上反复起落，同一个和弦弹了一遍又一遍，却总在收尾时乱了节奏。空调风轻轻吹着，琴房里只剩下单调的琴声，和他越来越沉的呼吸。

他微微蹙着眉，盯着琴谱上被铅笔圈出的小节，心里有点懊恼。明明白天老师讲过无数次，指法也练了千百遍，可一到关键处，手指就像不听使唤一样，生硬地错开。他不想打扰其他人，特意等到大家都离开，才独自留下来加练，可越急，反而越弹不好。

就在他准备重新开始时，一声极轻的笑，从门口飘了进来。

陈浚铭猛地抬头，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陈奕恒靠在门框边，怀里抱着一瓶温水，眉眼弯起，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早就看了许久。灯光落在他的发梢，柔和了少年利落的轮廓，连眼神都显得格外温和。

“你怎么还没走？”陈浚铭下意识地收回手，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像被人撞破了什么小秘密。

陈奕恒慢慢走过来，将温水递到他面前：“看你灯还亮着，就知道你又在偷偷加练。”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好听。

陈浚铭接过水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心里那点焦躁莫名淡了些。他小声嘟囔：“这个和弦总弹不好，怕拖大家后腿。”

陈奕恒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目光落在琴弦上，轻声道：“我看看。”

他微微倾身，距离一下子拉近。陈浚铭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陈奕恒的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异常安稳。

“这里不用太用力，轻一点，顺着琴音走。”他耐心地调整着陈浚铭的指法，动作细致又温柔，“像这样，放松，别紧张。”

被覆盖的指尖微微发烫，琴音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流淌出来，不再生硬，反而温柔流畅，一点点填满整个空间。原本枯燥的练习，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陈浚铭偏头看他。灯光勾勒出陈奕恒清晰的侧脸，睫毛垂下，神情专注，连认真的样子都格外好看。他忽然觉得，那些反复弹错的烦躁，那些独自加练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

“好多了。”陈奕恒收回手，语气里带着赞许。

陈浚铭却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只是小声说：“再陪我练一遍，就一遍。”

陈奕恒低头看了眼被拉住的手腕，眼底笑意更深，点点头：“好。”

他重新坐直，指尖再次搭上琴弦。这一次，两个人的琴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轻一重，一缓一急，默契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晚风从窗外悄悄溜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少年人心底悄悄生长的心事。

练习室的灯光明明灭灭，琴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温柔。没有人说话，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不必言说的安心。

原来最动人的时光，从不是一个人咬牙坚持的孤单发光，而是在你快要放弃时，有人默默出现，陪你把平凡的日常，弹成只属于彼此的心动乐章。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陈浚铭抬头，对上陈奕恒含笑的目光。窗外夜色正浓，而他们的少年时光，才刚刚开始。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一亮一暗，暖黄的光把两道少年身影叠在一起，忽短忽长。陈浚铭走在陈奕恒身侧，脚步放得很轻。夜里的风从楼梯窗口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倒连指尖都是暖的。刚才那句“以后我都陪你”还在耳边绕，让他心跳一直轻轻发颤，不敢太靠近，又舍不得离太远。

“冷不冷？”陈奕恒忽然侧头看他。

陈浚铭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冷。”

可话音刚落，一阵风刮过，他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陈奕恒没多说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靠了半步，替他挡去大半风，又把肩上的外套松了松，随手搭在陈浚铭胳膊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轻轻覆在手臂上，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关心。陈浚铭耳朵一热，攥着外套衣角，小声说了句“谢谢”。

“跟我不用客气。”陈奕恒笑了笑，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直到宿舍楼下，两人才停下脚步。

“我到了。”陈浚铭抬头，路灯在他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你也早点回去。”

陈奕恒“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走，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别再想和弦的事了，你已经很好了。”

陈浚铭心里一软，点点头：“知道了。”

“上去吧。”陈奕恒后退半步，朝他挥挥手，“我看着你。”

陈浚铭攥着那件还带着别人温度的外套，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又熄灭，他趴在二楼窗口，悄悄往下看——陈奕恒还站在原地，直到看见他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那一夜，陈浚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练习室里流淌的琴音，是指尖相触的温度，是那句轻轻的“有我在”，是楼下一直没走的身影。以前觉得难熬的练习、怕出错的紧张、一个人时的孤单，好像在这一晚，全都被温柔地接住了。

第二天一早，陈浚铭是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醒的。推开练习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陈奕恒坐在昨天那把琴凳上，指尖随意拨着琴弦，弹的正是昨晚他们一起练的那首曲子。听见动静，他回头看来，眼睛弯起：“早。”

“早。”陈浚铭走过去，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放在他旁边，“昨天……谢谢你的外套。”

“小事。”陈奕恒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陈浚铭耳尖微热，没好意思承认，只是拿起自己的琴，坐得离他近了些：“我们再练一遍吧。”

“好。”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琴弦上，亮得晃眼。两道少年身影挨在一起，琴音一唱一和，流畅又默契。没有刻意的指导，没有紧张的停顿，只有彼此熟悉的节奏，和藏在音符里的安心。

弹到高潮部分，陈浚铭不小心又错了一个音，手指一顿，有点懊恼地皱起眉。陈奕恒却没停，依旧稳稳地弹着，用自己的琴音轻轻带着他，把错掉的节奏慢慢拉回来。等一曲结束，才侧过头，低声安慰：“没关系，再来一次就好。”

“有你在，好像真的不紧张了。”陈浚铭小声说。

陈奕恒看着他，眼底笑意温柔得像晨光：“那我就一直在。”

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呼吸与琴音交织。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少年的心事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干净、柔软，又小心翼翼。

原来喜欢这件事，不用大声说出口。是陪你加练到深夜，是替你挡风的外套，是一遍又一遍的耐心，是一句轻轻的“我一直在”。

琴音再起，这一次，再也没有错漏。两个少年并肩而坐，在最耀眼的年纪里，把陪伴与心动，都弹进了同一首歌里。

琴音悠悠，晚风温柔，而你，一直在我身旁。

琴音与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