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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红鸾影:皇后与她的令妃

殿内早已焚上好的百合香,暖炉烧得正旺,一踏入便将外头的秋凉尽数隔在门外。紫檀木长案上早已铺好宣纸,松烟墨香混着暖香,绕着二人周身不散。

珍珠轻手轻脚将笔墨摆好,又给两位主子各奉了一杯热茶,垂着眼不敢多瞧,屈膝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退到门外,还贴心地带紧了门扇。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富察容音与魏璎珞两人。

魏璎珞被容音牵着在案前坐下,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清雅香气,方才在庭院里的慌乱还未完全散去,手心微微发潮。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端坐的皇后,对方眉眼温软,灯光落在她光洁的额间与挺翘的鼻梁上,竟比画中仙子还要动人几分。

富察容音察觉到她的目光,侧首轻笑:“怎么,不看纸笔,反倒看起我来了?”

魏璎珞耳根一热,连忙转回头,嘴硬道:“臣妾只是在想,皇后娘娘贵为中宫,亲自教妃嫔写字,传出去怕是要叫御史言官念叨几日。”

“那又如何。”容音取过笔,缓缓蘸了墨,墨汁浓稠莹润,落下时不带一丝杂色,“本宫想教,你肯学,旁人管不着。”

她说着,又一次伸手覆在魏璎珞手背上。

这一次不再是身后环抱,而是并肩而坐,肌肤相贴的地方更显温热。魏璎珞的手依旧微微发颤,不是不会握笔,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得心绪不宁。

“放松。”容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她心尖,“手腕不要僵着,指节用力,笔杆要正……对,便是这样。”

她耐心至极,一笔一划带着魏璎珞重新落笔。

横竖撇捺,在皇后的指引下,原本歪扭生硬的笔画渐渐有了模样。魏璎珞渐渐沉下心,不再胡思乱想,只专注于两人交握的手,专注于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响。

一炷香功夫,纸上已写满了字迹。

大多是魏璎珞的名字,可每一处空隙,都被容音顺手添上极小极小的两个字——容音。

一左一右,一刚一柔,紧紧挨在一起,像是再也拆不开。

魏璎珞盯着那两行字,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轻声道:“娘娘的字,真好看。”

“那你便好好学,日后也能写出这样的字。”容音松开手,支着腮看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只是有一样,你只能写给我看。”

魏璎珞心头一跳,抬眼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盛着灯光,也盛着她。

“娘娘这是……在独占臣妾?”她微微挑眉,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狡黠,“皇上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容音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宣纸边缘,声音淡了几分:“皇上有江山社稷,有后宫三千,而本宫……”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魏璎珞,目光认真得让人心颤:

“只有你。”

一句话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暖炉里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魏璎珞怔怔看着她,眼眶再一次发热。

她这一生,在深宫里摸爬滚打,步步为营,从不信什么真心,也不曾想过依靠谁。可眼前这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是端庄贤淑的富察氏,却把最柔软、最脆弱、最不能示人的一面,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容音。”

她不再称皇后,一字一顿,轻轻唤她的名字。

“我在。”富察容音应声,声音微哑。

“从今往后,我不只是令妃。”魏璎珞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交融,“我还是魏璎珞,是只属于富察容音的魏璎珞。”

容音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却被她强忍着不曾落下。她这一生,被规矩束缚,被身份绑架,笑得端庄,哭得隐忍,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安心。

“你可知,你这句话,有多大的罪过?”她轻声问。

“知道。”魏璎珞点头,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畏惧,“可我不怕。”

“本宫也不怕。”

容音反手握紧她,两人相视一笑,所有未尽之言,都藏在这一眼之中。

窗外风又起,吹得窗棂轻响。

殿内暖意融融,墨香缱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将这深宫岁月,都握成一段只属于她们的温柔时光。

容音重新拿起笔,塞进魏璎珞手中:“再来。”

“还要写?”

“自然。”皇后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今日不把字练好,不准歇息。”

魏璎珞无奈叹气,却还是顺从地握紧笔。

灯光之下,两人并肩而坐,身影被拉得很长,紧紧相依,再也不分彼此。

一笔,一划,写的是字,落的是心,藏的是这深宫之中,最不敢言说,却最坚定的情。

门外,珍珠守在廊下,听着殿内偶尔传出的轻笑声,悄悄松了口气。

秋风再凉,也吹不暖长春宫里那一片温柔。

只要两位主子安好,便比什么都强。

殿内烛火挑得明亮,暖炉里银丝炭烧得正好,连空气都暖得发柔。外头秋风卷着残叶簌簌作响,却半点也透不进这方被温情裹住的小天地。

富察容音仍挨着魏璎珞坐,两人肩并肩靠得极近,衣料相叠,呼吸相闻。她见魏璎珞方才练得认真,指尖都沾了点点墨痕,心头一软,伸手便执起她的手,垂眸细细端详。

“手都脏了。”

她语气轻柔,随手取过旁边温热的湿布巾,轻轻擦拭魏璎珞指腹上的墨迹。动作温柔细致,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连力度都小心翼翼。

魏璎珞浑身一僵,指尖被她微凉的指尖碰着,一股麻意从指尖直窜心口,让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垂眸看着容音低垂的眉眼,长睫如羽,在灯下投出浅浅阴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皇后娘娘……”魏璎珞声音微哑。

“叫我容音。”容音头也不抬,依旧仔细擦着她的手指,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这里没有皇后,也没有令妃,只有我和你。”

魏璎珞心口猛地一缩,眼眶莫名发烫。

“……容音。”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容音擦手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眼底盛着烛火,也盛着她的身影。她笑了,笑得极轻、极软,像冰雪初融,梨花初绽。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世间所有情话都更动人。

魏璎珞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只痴痴望着。眼前这人,是大清最尊贵的皇后,是人人称颂的贤后,可在她面前,却卸下所有端庄与防备,只剩一片赤诚真心。

容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抽回手,拿起桌上那页写满字的宣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你看,”她轻声道,“你的字已经稳多了。”

纸上,魏璎珞三个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渐渐方正有力,虽算不上多好看,却多了几分风骨。而每一处空隙里,都藏着容音二字,小巧隽秀,紧紧依偎在旁,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魏璎珞也跟着看去,心头一暖,忽然开口:“以后,我每日都来陪你写字。”

容音眸色微动,转头看她:“不怕旁人说闲话?”

“怕什么。”魏璎珞扬了扬下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气,“臣妾是令妃,来长春宫陪伴皇后,本就是分内之事。谁敢多嘴,臣妾便堵上谁的嘴。”

她语气泼辣,眼神却格外认真。

容音被她逗得轻笑出声,笑声清浅悦耳,在暖阁里轻轻回荡。这是她入宫以来,笑得最轻松、最毫无顾忌的时刻。

从前在深宫,她要端庄,要大度,要母仪天下,连笑都要合乎规矩,连哭都不能失态。可在魏璎珞面前,她不用端着,不用藏着,不用做那个完美无缺的皇后。

“你啊。”容音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满是宠溺,“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不肯吃亏。”

“只在娘娘面前这般。”魏璎珞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紧紧贴住,“在别人面前,我懒得费口舌。”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心意早已相通。

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两人脸颊微微泛红。殿内香气袅袅,墨香缱绻,时光仿佛都在此刻慢了下来,温柔得不像话。

容音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璎珞,你可知,我从前也有过期盼。”

“期盼什么?”魏璎珞认真倾听。

“期盼寻常人家的日子。”容音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用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不用日日对着帝王,不用顾忌身份规矩,只需与心爱之人,粗茶淡饭,相守一生。”

她转头看向魏璎珞,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与庆幸:

“可如今,我不盼了。”

“为何?”

“因为……”容音握紧她的手,笑得温柔而坚定,“我已经找到了。”

即便身在深宫,即便身不由己,即便前路未知,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便足矣。

魏璎珞心口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轻轻滑落。她连忙别过头,不想让容音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可容音却轻轻伸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怎么哭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魏璎珞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她,眼底含泪却笑得灿烂,“只是觉得,能遇见娘娘,能遇见容音……是我魏璎珞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容音看着她,眼眶也微微泛红,却依旧笑着,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魏璎珞没有挣扎,乖乖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雅的香气,耳边是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

这一刻,没有皇后,没有令妃,没有深宫,没有规矩。

只有富察容音,和魏璎珞。

只有两个在红墙之中,彼此取暖、彼此守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珍珠极轻的声音:“娘娘,夜深了,要不要备些宵夜?”

魏璎珞刚想起身,容音却轻轻按住她,扬声应道:“不必,你们早些歇息,这里不用伺候。”

珍珠闻言,会意地不再多言,轻手轻脚退远了些。

殿内重归安静。

容音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顶,轻轻抬手,梳理着她鬓边微乱的发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今夜,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魏璎珞靠在她怀里,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满满的心甘情愿。

烛火摇曳,暖香依旧。

这一夜,深宫寂寂,岁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