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把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天已大亮，马厩里多了几分暖意，乌骓安静地嚼着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他没再碰马刷，坐在草堆边，低头写字。写一行，停一停，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写的不是账目，也不是河道图。

是字。

一个接一个，从“茶”开始，到“案”结束，再从“贡”起，落笔成“毒”。这些字不成句，却有规律——全是当年查“贡茶投毒案”时涉案文书里的关键词。他写得慢，但不迟疑，仿佛那些字本就刻在骨头里，只要手一动，就会自己爬出来。

写完一遍，他用指腹抹去几个字，重新排列。

“贡、茶、源、流、监、验、封、样。”

连起来，是一套检验流程。

他又加了个“改”字，插在“验”与“封”之间。

整句话变了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吹了口气，炭粉扬起，落在干草上。

外头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是杂役在清院子。他不动，继续写。这一回，他默的是《茶经》残卷。不是背诵，而是还原——荣家藏本缺了第三章，昨夜李承安背的那段正是补全内容。可陆江来发现，那段补文语气不对，用词太工，不像陆羽手笔，倒像后人伪托。

他凭记忆写下真正的残卷文字。

“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栎壤，下者生黄土。”

笔顿了顿，继续——

“凡采茶，在惊蛰后，春分前，抢晴日，避阴雨。若遇冻霜，须焙三日，方可入篓。”

这几句，是他当年在淳安查案时，从一位老茶农口中听来的。那老人说，这是祖上传的口诀，比坊间刊本更准。他记下了，后来核对古抄本，竟一字不差。

他正写着，门外脚步声响起。

不是荣善宝。

这步子沉，落地实，是常走山路的人才有的脚力。来人停在马厩口，没进来，只咳嗽了一声。

陆江来抬眼。

是个陌生面孔，四十上下，穿灰布短衣，肩扛竹筐，筐里装着几包茶叶，封口打着荣家三号库的火漆印。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吹日晒的脸，颧骨高，眼角裂着细纹。

“你是陆马夫？”他问。

“嗯。”

“老太太叫我送点茶来，说是今早新焙的，让你尝个鲜。”他把竹筐放在门口，“还说，若你识得出处，便算你有本事。”

陆江来没动。

那人也不急，自顾自打开一包，倒出茶叶摊在掌心。叶片细长，色乌中带青，焙得轻，有股野山气。

陆江来盯着那茶，没说话。

“这茶，产自西山背阴坡，三月头采。”那人道，“地方小，年产量不过二十斤。往年都供宫里，去年断了贡，剩些存底，老太太私留了。”

陆江来伸手，捻起一片叶，凑近鼻端闻了闻。香气清冽，带一丝药味，是野生紫芽种。这种茶性烈，普通人喝了头疼，但能解湿毒——他记得，当年淳安疫病流行时，有人靠这茶活命。

“你闻得出？”那人问。

“闻得出。”

“那你说，它为什么今年不贡了？”

陆江来放下茶叶，看着他：“因为茶里检出了砒霜残留。”

那人眼神一紧。

“不是茶本身有毒。”陆江来指着叶片根部，“是根扎进了旧矿渣层。西山早年挖过银矿，废坑渗水，土里含砷。春雨一泡，就被根吸了上去。焙制去不了这个。”

那人沉默片刻，笑了：“好鼻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画着一幅地形图，标着几处山泉走向，还有三个红点，分别写着“老庙”“断渠”“枯井”。

“这是西山茶区的水脉图。”他说，“老太太说，若你能补全这张图，就把剩下的残卷给你看。”

陆江来接过纸，展开看。

图是手绘的，线条粗，标注简，明显是茶农所作。但他一眼认出，这水脉走向，和昨夜他在陶碗底下看到的河道线，有两处重合。

他抬头：“她从哪儿得的这图？”

“我画的。”那人说，“我是西山守茶人，姓陈。”

陆江来低头，从记账本里抽出那张描了河道的废纸，对比着看。两图拼接，立刻显出一处漏洞——断渠下游没有出口，按理会积水成涝，可实地并无此患。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补了一道弯线，引水绕过一片密林，注入枯井东侧的暗沟。

“这儿有伏流。”他说，“枯井不是死井，底下通河床。”

陈守茶盯着那线，脸色变了。

“这地方……没人知道。”他说，“我爹临终前才告诉我，怕人挖穿了，引水倒灌。”

陆江来没回应，又在图上添了两个小圈，标在密林深处。

“这两个点，是渗漏源。”他说，“要清矿毒，得从这里下手。”

陈守茶猛地抬头：“你到底是谁？”

陆江来把纸折好，递还给他：“送信的人。”

陈守茶没接，反而从竹筐底层摸出一本薄册子，黄皮黑字，封面写着《陆暗修残卷》。他放在地上，推到陆江来脚边。

“老太太说，你要是对上了，这本就归你。”他道，“但她也说，别以为得了字，就得了局。这府里，没人单靠聪明活着。”

说完，他戴上斗笠，转身走了。

陆江来没拦他。

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没立刻捡起来。阳光斜照进马厩，落在册子封面上，积了层灰。他伸出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擦，露出三个褪色的字：**茶政考**。

他翻开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楷，记着历年贡茶名录、产地异变、官员任免。翻到第三页，有一行批注，墨迹深，笔力沉：

“嘉和七年，户部尚书赵某，以次充好，欺君罔上。茶未入京，民已饮鸩。”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赵某”二字上停住。

外面，扫帚声停了。院门吱呀一声开，又关。

他合上册子，抱在怀里，靠在墙角闭眼。乌骓打了个响鼻，草料簌簌落下。

他没再写字。

但记账本摊开着，最后一页，炭笔写了两个字：**查矿**。

第 8 章：陆暗修残卷默写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