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楼的空气带着中央空调特有的干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氛气息，与电梯外弥漫的消毒水味道截然不同。林夏抱着仍在抽噎、小脸烧得通红的安安，站在“维度设计”光可鉴人的玻璃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前台小姐公式化的微笑在看到她们母女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您好，我是林夏，来面试的。”林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安安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她的手臂。“林小姐请稍等。”前台拨通了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指向旁边一间小型会议室，“面试官还在处理点事情，麻烦您先在会议室稍候片刻。”会议室不大，布置简洁现代。林夏将安安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忙脚乱地从提篮里翻出退热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安安似乎舒服了一点，抽泣声渐渐微弱，但呼吸依旧急促，小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里，大眼睛无神地半睁着。林夏的心揪成一团，她拿出水杯，试图喂安安喝点水，小家伙却抗拒地扭开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会议室里只有安安偶尔发出的难受哼唧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林夏看着墙上简洁的挂钟，指针已经无情地越过了十点十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崩开的西装扣子，那份精心准备的简历和作品集就放在手边，此刻却像烫手的山芋。她不知道周远什么时候能下来，也不知道面试官何时会叫她。每一次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都让她神经紧绷。十点二十五分，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一位穿着利落黑色套装、约莫三十多岁的短发女士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夏，随即落在椅子上病恹恹的安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夏女士？”她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是，您好。”林夏立刻站起身，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一些。“我是设计部总监，杨晴。”对方没有握手的意思，目光重新回到安安身上，“孩子不舒服？”“是，有点发烧，实在抱歉……”林夏的话音未落，安安突然又难受地哭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委屈和痛苦。杨晴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看着林夏强作镇定却难掩狼狈和焦虑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孩子要紧。这样吧，你先带孩子去看医生。简历和作品集我看过了，基础不错，风格也符合我们近期的项目调性。如果方便，我们可以改天再约时间详谈。”这几乎是意外之喜！林夏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感激之情涌上心头：“谢谢杨总监！非常感谢！我一定……”“好了，快去吧。”杨晴打断她，挥了挥手，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性的不易，“照顾好孩子。”林夏抱起安安，连声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电梯在17楼停下，门打开，周远果然等在那里。他看到林夏抱着孩子出来，立刻迎上前。“怎么样？”他问，目光关切地落在安安身上。“面试官让我先带孩子看病……”林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明智的选择。”周远点点头，自然地伸手接过林夏手中沉重的提篮，“跟我来，先去我办公室，我给她检查一下。”周远的办公室在儿科诊区尽头，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的味道。他动作轻柔而专业地为安安做了初步检查，听诊器冰凉的触感让小家伙又委屈地哼唧了几声。“扁桃体有点红肿，应该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热。”周远摘下听诊器，一边在电脑上快速敲打处方，一边对林夏解释，“问题不大，但需要按时吃药，注意观察体温。我开点退烧药和消炎药，你按说明给她服用。”他打印出处方，又细心地写下用药时间和注意事项，递给林夏。“别太担心，小孩子发烧很常见，按时吃药，多喝水，注意休息就好。”林夏接过处方，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又看看周远温和而沉稳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总是这个人，像一座灯塔，无声地提供着依靠。“周医生，真的……太谢谢你了。”“举手之劳。”周远笑了笑，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药房拿药。”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陈默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上市筹备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房间里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混合了香氛和清洁剂的味道。他将行李箱拖到床边打开，准备收拾返程的衣物。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西装下面，露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上面印着某个顶级男装品牌的Logo。陈默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个。他疑惑地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暗红色斜纹真丝领带，质地精良，光泽内敛，一看就价值不菲。盒子里没有卡片，但陈默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张婷。昨天会议结束后，她确实说过一句“看你最近太拼，一点小意思，别嫌弃”，当时他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捏着那条领带，触感冰凉顺滑，却像握着一块烙铁。张婷最近若有似无的亲近和暗示，此刻与这条领带联系起来，让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被冒犯的不适。他随手将盒子扔回行李箱角落，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重重地合上了箱盖。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夏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句：“安安发烧了，我带她去医院看看，你忙你的。”陈默盯着那条信息，眉头紧锁。家里的情况似乎总在他分身乏术的时候出状况。他烦躁地扯开领带，拨通了林夏的电话，却无人接听。他想了想，又拨通了家里的座机，依旧只有漫长的忙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隐隐的担忧在他心头盘旋，最终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他取消了原定明天下午的航班，改签了最早一班深夜的红眼航班。夜色深沉，时针指向十一点。林夏刚把吃了药、体温稍稍退下去的安安哄睡，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林夏心头一紧，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是周远。她连忙打开门。“周医生？你怎么……”“抱歉这么晚打扰。”周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和一个电子体温计，脸上带着歉意，“刚才整理药箱，想起安安白天烧得厉害，怕她夜里反复。这个牌子的退热栓效果更温和，副作用小，万一夜里体温又升起来，可以用这个应急。还有这个体温计，比耳温枪更精准一点。”他的细心和周到让林夏心头一暖，鼻子有些发酸。“太麻烦你了，周医生，还特意跑一趟……”“没事，顺路。”周远笑了笑，将东西递给她。林夏接过药瓶和体温计，侧身让开：“外面冷，进来坐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水。”周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不用麻烦，我放下东西就走。”“不麻烦的。”林夏走进厨房，打开灯，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她拿出水壶接水，周远也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安安睡了吗？”他轻声问。“刚睡着，烧退了些。”林夏按下烧水键，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笑意，“今天真的多亏你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别这么说，应该的。”周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也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厨房的空间不大，两人一站一立，距离很近。空气中弥漫着水壶加热时细微的嗡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林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周远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得刺耳。两人同时一惊，转头望去。玄关的灯被“啪”地一声按亮。陈默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厨房门口——他的妻子，和一个深夜出现在他家厨房里的陌生男人，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和距离，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底。空气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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