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许厌的意识在无尽的深渊里沉浮。经脉如同被彻底撕裂后又胡乱拼接在一起,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全身性的、令人窒息的剧痛。那强行引动阴阳逆冲的反噬,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骨髓。
还有……锁链的拖曳声?
沉重、粗糙、冰冷的金属环扣摩擦着岩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迫近地。
许厌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
视野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四周弥漫着灰白色的、冰冷的雾气。空气中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气味——万年寒冰的凛冽、某种古老岩石的尘埃气、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如同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奇异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的地面——光滑、冰冷、非石非玉,带着一种人工雕琢的规整感,上面似乎刻满了无比繁复的凹槽。
哗啦——
锁链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那感觉比面对尸傀、比面对相柳怨念、甚至比面对龙棺威压时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仿佛一只渺小的虫豸,突然意识到了巨兽的呼吸喷吐在自已脊背上!
他猛地抬眼!
透过朦胧的冰雾,一个巨大无比的、模糊的轮廓,正缓缓从他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迈步而过!
那是什么?!
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几条如同巨柱般的、覆盖着暗青色角质层的下肢,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让整个地面微微震颤。粗大得超乎想象的黑色锁链缠绕在那巨肢之上,锁链的另一端延伸向雾气深处,没入四周看不见的黑暗里。
刚才听到的,就是这锁链拖曳的声音!
那巨物似乎并未注意到脚下这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它只是缓慢地、似乎永无止境地在原地……徘徊?像是在丈量着某种永恒的界限。
许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胸膛。他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丝毫声息,甚至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他能感觉到,那巨物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单纯的邪恶或暴戾,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冰冷的、漠然的……禁锢感。仿佛它本身,就是这无尽寒冷与黑暗的一部分,是某个庞大囚笼的基石。
这里不是龙棺所在的地方!
这里到底是哪里?!
那巨物渐渐远去,锁链声也随之低沉,最终再次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许厌几乎是瘫软在地,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服,又在极寒中迅速冻结。他挣扎着试图运转内息,却发现丹田如同被冰封,连一丝气感都提不起来。雷击木山鬼钱不再滚烫,反而变得和周围一样冰冷,那串金刚杵佛珠也黯淡无光。
他就像被彻底剥离了所有力量,扔进了这片绝对的死地。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他左腕上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是那块炸裂的机械表。
镜面尽碎,指针死死定格在一个诡异的角度。但就在刚才那巨物经过的瞬间,它的机芯,那枚承受了巨大能量冲击和此地极寒却仍未彻底停止运转的擒纵轮,极其顽强地、微弱地……又跳动了一下!
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却像惊雷般在许厌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师姐的声音仿佛跨越时空,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无论到了哪里,别忘了时辰,也别忘了…还有人等你回来。”
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带来了一丝清醒。他艰难地翻过身,趴在那刻满凹槽的冰冷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向前望去。
巨物和锁链已经消失在浓雾中。
但就在前方不远处,地面上的凹槽似乎汇聚向某个中心点。而在那中心点上,似乎……插着什么东西?
一截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杆?
那形状…那材质…
许厌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那根在废弃砖窑里找到的、明代工部督造的水文勘测尺!它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它看上去仿佛已经在这里插了数百年之久!
就在这时,他怀中有两样东西同时产生了反应!
那卷得自假尸棺中的金属皮卷,变得灼热无比!
而那枚一直死寂的厌胜钱,却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纯无比的阴寒之气!
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再次在他体内冲撞,却诡异地没有引发更大的破坏,反而像是受到了此地环境的某种压制和引导,变得……温顺了一些?
他福至心灵,艰难地掏出金属皮卷和厌胜钱。
只见皮卷上那些原本需要“启钥”才能激活的细密符号,此刻竟然自行发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而厌胜钱上那扭曲的图案,也浮现出一层幽暗的微光。
更令他震惊的是,脚下地面那些繁复的凹槽,竟然开始顺着皮卷上符号明灭的节奏,隐隐流淌起一种类似水银的、暗沉的光芒!这些光芒汇聚成溪流,最终全部涌向那截插在地上的水文尺!
水文尺上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体,上面刻画的刻度符文一个个亮起!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嗡鸣响起。
水文尺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折射,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不断晃动的景象——
是那条正在剧烈崩塌的甬道!
厉寒舟浑身是血,左臂漆黑如墨,却仍死死将他护在身后,独臂挥舞鸳鸯钺,疯狂劈砍着不断落下的巨石和扑上来的观山堂弟子,状若疯虎!
谢游的铁扇上沾满了黏稠的、非人的蓝色血液,他正对着雾气深处某个方向厉声喊着什么,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花无声的身影在混乱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必然伴着一道敌人的血线飙飞。
泥鳅拖着受伤的腿,正试图将一个冒着火花的小型装置按在崩裂的墙壁上…
俞素尘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通过某种方式传来:“…能量…能量完全乱了…罗盘…罗盘指针在…在倒转?!许大哥…师叔…”
景象晃动得厉害,仿佛随时会破碎。
而就在这时,许厌透过这扭曲的“窗口”,看到了洞窟深处——那口巨大的黑色龙棺的棺盖,已经滑开了一半!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指甲尖锐无比的巨爪,正缓缓从棺中伸出,搭在了棺椁边缘!仅仅是这只爪子散发出的威压,就让整个景象都在剧烈波动!
外界的时间,似乎并未过去多久!他们还在苦战!龙棺正在开启!
而他,却诡异地出现在了这片冰冷的、锁着未知巨物的死寂之地!
脚下的水文尺光芒越来越盛,它仿佛一个坐标,一个信标,正在艰难地维持着这个通往外界战场的“窗口”。
一个明悟如同闪电般击中了许厌:
这片死寂之地,是真实存在的某个空间!而这根水文尺,连同他手中的金属皮卷和厌胜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联系,让他在濒死瞬间被意外地“拉”到了这里,或者说,他的“意识”或“存在”被暂时锚定于此!
水文尺是钥匙,皮卷是地图,厌胜钱是…能量源?还是通行证?
他现在看到的,是正在发生的、外界的“现在”!
他必须回去!
就在他试图理解如何利用这种联系时,那冰冷拖曳的锁链声,再次从浓雾深处响起。
而且这一次,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方向,正朝着他而来。
那个徘徊的巨物,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微小的“异常点”。
绝望与希望,在过去与现在的缝隙中,同时扼住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