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淮市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天地一片苍茫,像是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血腥、罪恶、深情与牺牲,全都深埋地下。宋清凝入狱的第二个星期,整座城市依旧寒冷刺骨,市局大楼里人人步履匆匆,却少了往日的烟火气。郭婉案成了禁忌话题,宋清凝这个名字,更是没人敢轻易提起。
江初依旧按时上班,依旧穿着干净的白大褂,依旧在解剖台前冷静从容。药物稳定了她的人格分裂,温舒然的心理咨询还在继续,她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冷漠、寡言、专业、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灵魂,已经空了。
每一次拿起解剖刀,她都会想起宋清凝温柔的眉眼;每一次走进解剖室,她都会想起那个深夜,自己亲手分割尸体、毁灭证据;每一次看到洛笙、陈词、白落霞,她都会想起宋清凝为了保护她,把所有罪都扛在自己身上。
她活在光明里,却日日承受凌迟。
宋清凝在牢里,替她受着无尽黑暗。
这份愧疚,太重了。
周五傍晚,下班铃声响起,同事们陆续离开。江初收拾好东西,没有回公寓,而是给洛笙发了一条信息【下班后,老地方见,有事跟你说。】
洛笙看到信息时心头一跳。江初一向冷淡,极少主动约人吃饭。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两人约在市局附近一家安静的私房菜。包厢里暖气很足,窗外风雪纷飞,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滴落的声音。
洛笙看着对面的江初,她穿着黑色大衣,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这几周,江初瘦了很多,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的沉静。
“师傅,你找我有事?”洛笙先开口,声音轻轻的。
江初端起茶杯,指尖冰凉。她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洛笙,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洛笙,我要辞职了。”
“……什么?”
洛笙猛地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辞职?师傅,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江初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就递交辞职信。”
洛笙瞬间慌了,眼眶一下就红了:“为什么啊?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你是法医部部长,是北淮最好的法医,王局器重你,我们都离不开你……”
“因为我不配。”
江初打断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沉重。
“洛笙,你是知道的”
洛笙愣住了。
她知道,她知道一切。
“是不是因为宋科长……”洛笙声音哽咽,“师傅,我知道你难过,我也不信她会杀人,可是……可是判决已经下来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啊。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自己的前途啊。”
江初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死寂,“我留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看见解剖台就会想起她,看见痕检科就会想起她,看见这座城市,全是她的影子。”
“我待不下去了。”
洛笙看着江初眼底的绝望,心如刀割。她想劝,想挽留,想说还有很多案子需要她,想说北淮不能没有她。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认识的江初,强大、冷静、无所畏惧。
可现在的江初,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
“你要去哪里?”洛笙声音颤抖。
“B国。”江初淡淡开口,“离开北淮,永远不回来。”
洛笙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行……师傅,你不能走。全国首席法医的面试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江初轻轻笑了笑,笑容苦涩。
“首席法医?”她轻声重复,“洛笙,北淮全国首席法医的位置只有一个,按理来说,是轮不到你的,但是,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我年轻时的样子,所以,我选择把它给你。”
“可是……”
“没有可是。”江初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交辞职报告,法医部的事,以后就拜托你了。苏妄能力很强,你跟着她,好好学。”
洛笙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重。江初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雪。洛笙劝了很久,从前途到理想,从同事到团队,可江初始终摇头,心意已决。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撑不下去了。
宋清凝用一生换她平安,她不能留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里,日日受刑。
离开餐馆时,风雪更大了。江初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洛笙,别告诉别人我要去哪里。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北淮。”
洛笙含泪点头。
第二天一早,市局大楼。
江初走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早已写好的辞职信,工整地签上名字,然后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
王庭看到辞职信时,猛地拍了桌子,脸色铁青:“江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江初垂眸,语气平静。
“你是北淮市局最优秀的法医!你正在事业上升期,这个节骨眼你辞职?!就因为宋清凝的事?!”王庭气得声音发抖,“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我没有赌气。”江初抬头,眼神坚定,“王局,我身心俱疲,不适合再继续从事法医工作,十一年,我也累了。望您批准。”
王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看得出,江初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不想留了。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笔,签下了名字。
“批准。”
短短两个字,宣告了江初在北淮法医生涯的终结。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市局。
所有人都震惊了。
陈词、白落霞、陆云舟、沈念禾……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江初竟然要辞职?竟然要离开北淮?
惋惜、不解、遗憾,充斥着整栋大楼。
最意外的是苏妄。
她一直视江初为对手,一直想取代江初成为法医部部长。如今江初辞职,她顺理成章接任正部长,本该是得偿所愿,欣喜若狂。
可苏妄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雪,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赢了位置,却赢得无比空虚。
她知道江初的能力,知道江初的才华,更知道,整个法医部,没人能真正替代江初。
而洛笙,因为能力出众、踏实稳重,被破格提拔为法医部副部长,协助苏妄工作。通知下来时,洛笙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江初空荡荡的座位,默默流泪。
江初没有立刻离开。
她花了一天时间,收拾自己的东西。笔记本电脑、证书……一件件整理好,她将她的所有法医笔记都交给了王庭,王庭自然明白这些的含金量。
然后,她开始一个个道别。
沈念禾哭得最凶,拉着江初的手舍不得放开。江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好好干”
陆云舟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江部长,保重。”
最后,江初走到了陈词和白落霞面前。
这两个人,是队里最怀疑真相的人。
陈词看着江初,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事,一旦戳破,就是万劫不复。
“江初。”陈词声音沙哑,“一路保重。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累了,记得,北淮还有我们。”
白落霞眼圈通红,轻轻抱了抱江初:“好好照顾自己。”
江初看着他们,轻轻点头。“再见”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没有追问。
谢谢你们,守住了这最后一层体面。
傍晚,江初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
她没有回西林湾的公寓,那里有太多和宋清凝的回忆。她只带走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轻装简行,像是要把在北淮的一切,全都抛下。
江挚来送她。
看着妹妹苍白憔悴的脸,江挚满心愧疚:“初初,是哥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
“哥。”江初打断他,声音平静,“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生活,别再犯错。”
“我知道。”江挚点头,眼眶发红,“B国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到了就有人接。钱够花,没人会打扰你。”
江初轻轻点头。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
江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白雪覆盖,灯火零星。
她转身,走进登机口,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冲破云层。
北淮市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片雪白的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江初靠在舷窗边,闭上眼。
泪水无声滑落。
再见,北淮。